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进了东院。书房的门紧闭,一个红衣宦者正侯在廊下,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是东宫身边的近侍高公公。
高公公面上带笑,快步走下台阶,朝房遂宁叉了叉手:“还未恭喜郎君。”
“公公客气。”
“婚期已定,郎君定然有得要忙了!”
房遂宁淡淡道:“我倒是还好,只是恐怕劳动一大帮人跟着操劳。”
“嗳,郎君说得哪里话,这是圣人赐婚,宫里府里都当做是最大的喜事来办,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呢!”
高公公近距离打量着房家郎君,内心只纳闷,这样一副日角珠庭的骨相,怎会背地里被人唤作“阎王”?
心中想着,口中只叹,“这样天造地设的因缘,叫咱家也羡煞!”
房遂宁轻轻一笑,并不言语。
高公公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郎君恐怕还不知,郑侍郎已经正式迁任枢密使了。”
枢密使一职,一般只是用于过渡,郑远持现任户部侍郎,户部尚书之位空悬已久,这一天迟早要来。
房遂宁扬眉:“哦?那更应该恭喜我这位准岳丈,熬了这么些年,终于荣升户部首官。”
“不是户部。”
高公公摇头,献宝一样更凑近了些,“圣人亲拟的旨意,有意封郑大人为尚书右丞,圣旨已经到了郭尚书手里——如此,你们房郑两家,可不就是真真正正的门当户对!”
吏部尚书郭选乃是皇后的亲兄弟,官员擢选这样的消息,东宫自然是第一时间得知。
正说着,书房门忽然推开了,一身常服的太子李邺迈出门来。
房速崇跟在后面出门,面色并不十分好,看见房遂宁,更添了几分压不住的愠气。
“荪桡!有阵子不见!”
太子走过来,亲和地拍了拍房遂宁的肩膀,后者敛眉退后半步,向储君行稽首礼。
“房遂宁参见殿下。”
房速崇准备亲自送太子出院,却被太子拦住了:“房相留步,孤许久不见荪桡,和他叙叙话。”
“也好,”房速崇看了儿子一眼,沉声,“那你便好生送送殿下。”
“是。”
两个宫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穿过花园假山、水榭游廊,房遂宁始终稳稳落后太子半步,跟在太子身后,一路保持沉默。
太子见他不说话,特意放慢脚步:“大喜临头,你这准新郎官当下感受如何?”
“殿下要听实话?”
太子知道房遂宁一向是这样性子,只觉得有趣,笑着道:“那是自然。”
“并无特别喜悦。”
太子点点头,颇为理解的语气:“也是,你和那郑氏女素昧平生,恐怕面都没见过,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他轻摇着手中一柄折扇,又道,“不过,当初母后为东宫擢选太子妃,孤也是和你一样,没什么想法。那时孤比你现在小得多,才刚十六岁,对男女之事懵懂得很,竟然就要娶妻,那时候只觉得和过家家一般……如今和太子妃不也相敬如宾,感情甚笃?”
太子妃郭窈来自皇后的母族太原郭氏,是太子的远方表妹。实则亲近些的人都知道,太子的宠姬另有别人,但在外人面前,一向与太子妃出双入对,扮演鸳俦凤侣。
房遂宁并未揭穿,只是淡淡敛眸:“殿下说得是。”
太子突然停了脚步,在九曲桥上站定了,转过身来。
“荪桡,你出身房氏,便该知道,这桩婚事,并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而已。”
“……臣明白。”
“你不明白。”
太子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今郑远持连升两级,即将擢升尚书右丞,将来便是和你父亲比肩,六部各领其三——让一个商户出身坐到如此高位,这是父皇权衡朝局,在有意抑制世家大族,所以房郑两家联姻,是世族不得不做出的姿态!”
他将手中折扇一合,扇骨在房遂宁的肩头点了点。
“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不要抓着郑远持不放。往后兵、刑、工三部,皆由他来署理,他除了是你的岳丈,也是你的顶头上司,若再闹到父皇面前撕得难看,于你、于房家,能有什么好处?”
房遂宁垂眼,盯着太子折扇扇褶上的青翠竹叶,平声道:“微臣掌管刑名,只看事实真相,并没有揪着谁不放。”
“孤知道你在查卢序槐,郑远持在国子监时与他同期为官,二人之间有无利益勾结,的确难讲……孤听说,郑远持这回给女儿预备的嫁妆耗资甚巨,疑犯他在京十数年为官的低调勤俭。他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你可明白?”
房遂宁撩起眼皮。他自然明白,这一笔“巨额”嫁妆,除了在向房氏示威,也是昭告朝野,郑氏乃江南第一富商,身有万贯家产,乃世代经营所得。他郑远持没有必要去贪,更不怕任何人来查。
他冷笑,锋利的薄唇轻吐:“没有禁不住查的人。”
“你看看,还说没有揪着人不放!孤真是不懂,郑远持究竟哪里得罪了你,倒比你父亲还要执着……”
太子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不要太拼命了,案子是查不完的!趁着成婚,好好休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