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猇急了,还欲再说,却直接被王枭打断。
“混账东西!”
王枭手中的黑铁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你懂个屁!
两家是邻里乡亲,这青河水流了几百年,规矩也定了几百年!
大旱之年,大家都难。
正因为难,才更要守规矩!
今天你坏了规矩,仗着人多把水霸了。
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哪天咱们村遭了更大的难,谁还会来帮咱们?
你是想让咱们王家村,以后在这惠春县的地界上,变成人人喊打的孤魂野鬼吗?!”
王猇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虽然是个浑人,但也知道,在这乡土社会里,名声若是臭了,那是真会被孤立到死的。
“再说了。”
王枭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地里的蝗虫要是杀不绝,庄稼都得喂了虫子。
到时候……
就算是把这一整条河的水都给咱们,也救不活那些死苗了。
用不到那么多水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是啊。
水再多,若是庄稼被虫子吃光了,那又有什么用呢?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一种无论怎么挣扎,都可能是一场空的绝望。
苏海沉默了。
李庚放下了手中的铁锹。
就连一直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的三叔公,此刻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这天灾**面前,所有的道理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家都是在这泥潭里挣扎求活的可怜人,谁比谁容易呢?
“行了。”
王枭不想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对着身后那群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喊道
“都别愣着了!
干活!”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准备冲上来拼命的王家村人,听到这话,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们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原来,他们拿来的不仅仅是锄头和镰刀,还有疏通河道的耙子、簸箕。
他们本就是来通河的。
如果不打仗,那就干活。
这就是庄稼人的逻辑,简单,直接,又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务实。
“二狗,去把上游那个口子扒开!”
“栓子,把你带的那个网兜拿出来,把河里的烂草清一清!”
王枭指挥着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河道。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河滩,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
苏家村的人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没想到,这一场眼看就要血流成河的械斗,竟然就这样……消弭于无形了?
“苏海。”
王枭走过来,站在苏海面前。
两个年过半百的汉子,隔着一条细细的水流,互相注视着。
“这水,通了。”
王枭指了指身后渐渐流淌起来的河水
“按照老规矩,咱们两村轮流引水。
今天这上半夜,归你们苏家村。
下半夜,归我们。
大家……都紧一紧用吧。”
苏海看着王枭那张满是沟壑、写满了疲惫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王枭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这是在赌。
赌苏家村会承这份情,赌老天爷会赏口饭吃,赌这世道还会给人留一条活路。
“王老哥。”
苏海深吸一口气,抱拳一礼,语气郑重
“这份情,苏家村记下了。
你放心,规矩就是规矩。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们苏家村绝不多占一分!”
王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挥了挥手
“走吧,回了。”
王家村的人开始收拾工具,陆陆续续地往回走。
他们的背影佝偻,脚步沉重,并没有“做了好事”后的轻松,反而显得更加沉闷。
因为他们知道,这水虽然让出去了,但那漫天的蝗虫还在,那未知的明天还在。
这只是暂时的妥协,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的无奈之举。
唯有王猇,他提着那把杀猪刀,走在最后面。
他一步三回头,看着那渐渐流向下游的河水,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忿忿。
“族长就是太心软了!”
他小声嘀咕着,狠狠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头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咱们人多,怕个鸟!
要是依着我,直接把他们打服了,这水全是咱们的!
现在倒好,放了一半水给他们,咱们地里那点苗子……
唉!”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敢违抗族长的命令,只能悻悻地跟上了队伍。
夕阳西下,将这群衣衫褴褛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