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白水鉴心、(八)
今夜月色极好,清透如银,照得庭院如积水空明。大约是被月色晃了眼,辛夷总觉得陆寂说话时神色似乎有些古怪,仿佛有什么言外之意。
难道是在嘲讽她?
定是如此了。
大乘期的修士又叫半步神君,即便只剩一半修为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她那点关心在陆寂眼里恐怕只是不自量力的笑话罢了。辛夷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陆寂离开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关了房门。她身上的寒毒已去了七八分,等明日再用太素金针行一次针便能彻底清除。到时候,她就可以结丹成功,这也意味着他们之间这半颗内丹的羁绊终于要彻底了结了。
回春谷连夜造好了炼丹的鼎。
这鼎是用玄铁铸成,高约一丈,湘夫人的玉棺也被安置在了一旁。万年玉髓果然名不虚传,棺中的湘夫人肌肤莹润,双手交叠在身前,鬓边簪着一朵素白小花,脸颊甚至还透着淡淡的红晕,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心上人容颜不改,难怪淳于烨执念至此,坚信她能复活。谷中弟子来来往往,忙碌异常,按照淳于烨的要求采摘运送着那形貌诡异的人面果,辛夷一行也在一旁帮忙。
“你们说,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吗?"楼心月捏着鼻子,“我总觉得疹得慌。”
丁香也是一脸嫌弃:“就算成了又怎样?湘夫人容颜依旧,淳于烨却已经老了,就算重逢也未必能再续前缘。”
“而且湘夫人爱的未必是淳于烨,也许,她在乎的其实是早已死去的闻人砚?″
“那淳于烨岂不是更可怜了?费尽心思,跨越千年,想救的人也许根本不爱他。”
“哎,辛夷,你觉得呢?”
辛夷将最后一筐果子放好,用帕子仔细地擦手:“我也不知道,不过咱们信不信无关紧要,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如让他试一试,了却执念后或许他能想开。”
“但愿如此吧。”
一切准备妥当已是正午,淳于烨也被押到了祭台上。医圣眉头紧锁:“你要的都已备齐,究竟如何炼丹,现在可以直说了吧?”淳于烨逐一检视完毕,随后走到玉棺旁,轻轻抚摸了一下湘夫人的脸颊,继而用枯瘦的手取下了她鬓边那朵看似寻常的白花。“这就是续命花的母株,炼丹必须加入母株的花粉,否则,炼出来的不是药,而是毒。”
淳于烨口中的母花只是一朵平平无奇的白花,和那些艳丽如血的红花截然不同,着实难以令人想到。而且这花竞然就光明正大簪在湘夫人鬓边,医圣顿感被戏弄,忍怒不发,命弟子将花粉加入鼎中。接下来,便是以灵力催动丹火。
陆寂闭目凝神,磅礴而精纯的灵力注入玄铁巨鼎。幽蓝的火焰腾起,原本弥漫的腐臭之气竞渐渐被一股异香取代,清香淡雅,萦绕不绝。为防生变,医圣令众人远离祭台,只留陆寂一人在中央。烈日当空,他身影笔直如松。
日影西移,暮色四合,那异香愈发浓郁,几乎笼罩了整个山谷,而陆寂的脸色也透出些许苍白。
辛夷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颈边,细细看去,他颈侧渗出密密的汗珠,浸湿了一缕发丝。
“炼丹竟如此耗神,只有仙君一人支撑,真的无碍么?“她忍不住低声问。医圣也心生犹豫,有心替换,淳于烨却断然制止:“炼丹的灵气必须纯净如一,一旦掺杂其他灵气便会前功尽弃!”辛夷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深夜,医圣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只留几名护法弟子值守。辛夷却说落了东西,磨磨蹭蹭不肯走。她在祭台附近转悠了好一会儿,陆寂终于冷冷开口:“你到底丢了什么?”辛夷心虚:“一个、一个香囊。”
陆寂目光扫过她腰间:“你一共有三个香囊,不都好好挂着?”被当面拆穿,辛夷耳尖一下子红了,正支吾着,忽然想到:“仙君怎么知道我有三个香囊?”
这次沉默的变成了陆寂。
他岂止记得数量。他还记得那三个香囊的颜色,天青,缃色,桃粉。天青那个收着乾坤袋,缃色那个塞满了瓶瓶罐罐的丹药,桃粉那个则收着她自己的花锌。他甚至记得她穿不同衣裳时,会特意选颜色相配的那个系上…纷乱的画面闪过,他的语气却疏离:“过目不忘罢了。你以为是什么?”辛夷倒没多想,只是羡慕:“仙君记性真好,我就不行,总是迷迷糊糊,丢三落四的,之前要不是忘了回浮玉山的路,也不至于误入魔窟。”她轻轻叹了口气,虽没明说,但那神情显然是想起了那个人。陆寂莫名不快:“若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辛夷却小声说:“仙君一个人不孤单吗?我其实,是想陪陪你。”孤单?很少有人会把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尤其从一个小小的花妖口中说出,显得尤为可笑。
“你多虑了。"陆寂语气平淡。
“好吧。"辛夷有些沮丧,却没走,“但我还是想留下。以前我做一株辛夷花的时候,不能动,也没人说话……就像仙君现在这样,难熬极了。后来我遇见一个书生,他虽然也不爱说话,却每天都会来树下坐坐,我就不觉得难熬了。而且我经常会偷偷探出一根花枝伸进他的窗户里看他在干什…”“他字写得好看,画也画得好。有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