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把藤条筐从肩上卸下来，放在青石边上。筐底还垫着干草，几片车前草叶蜷在角落，没扔。她没看那些叶子，弯腰解开背囊扣带，从里面取出窄布袋换上。布袋贴背，带子绕过肩膀，在胸前打了个死结，结实，跑起来也不晃。
野外向导站在她斜后方，撬棍已经收进营地工具堆，换成一条皮绳缠腰。他低头试了试绳结松紧，又把火绒包和燧石塞进右袋，耳后的炭笔取了下来，随手插进树洞口的裂缝里。两人谁也没说话，但动作都利落，像是早商量好了一样。
柳如烟背上囊，抬脚就走。野外向导跟上，脚步轻，踩在地上几乎没声。
他们没走东坡那条熟路，拐了个大弯，往北坡去。那边林子老，树身粗，枝叶压得低，阳光照不透。柳如烟走在前头，眼睛一直扫着两侧树干。她不光看地面脚印，更留意树皮有没有划痕、苔藓是不是被蹭掉过一块、根部浮土有没有被人踩实的痕迹。这些都是老猎人教的法子——人走过，总会留下点什么。
走到第二道山梁时，她停下，蹲下身扒开一丛枯藤。藤蔓垂着，底下树根盘错，有一处土色明显不一样，偏灰，像是被翻动后又盖上的。她伸手捻了捻，土粒松，不板结，指腹擦过还有点滑腻感。
“这儿有人来过。”她说。
野外向导没应声，只蹲下来，用手指轻轻刮开表层浮土。底下露出半截断绳，麻的，颜色发黑，像是泡过水又晒干了。他捏起绳头看了看，放回原处，拿土盖好。
“不是最近。”他说，“至少半个月前。”
柳如烟点头，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这不是线索终点，只是证明这条路有人走通。他们要找的是能用的东西，不是追人。
第三道山梁坡势缓，林子稀了些。柳如烟忽然停步，盯着一棵歪脖子老榆树看。那树半边枯了，裂口朝南，另一侧却还活着，枝条往下垂。她绕到背阴面，伸手拨开一大片挂下来的枯藤。
树干中段有个洞。
不大，比拳头略宽，边缘整齐，像是被人用刀切过一样。洞口被蜘蛛网封着，网上沾了几片落叶，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刀鞘轻轻碰了下网丝，整片网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缝隙。
野外向导上前一步，掏出火绒和燧石，咔嚓两下打出火星，点燃一小段松脂。火光跳起来，映着他半边脸。他把火把递进去，往里照了照。
洞不算深，也就一臂长，但里面东西不少。
靠里摆着一只搪瓷缸，白底蓝边，底部有磕痕，但没破。旁边是一卷麻绳，绑得整整齐齐。再往左，三把小刀并排躺着，铁柄包浆发亮，刃口有点钝，但没锈。最里面是个纸袋，蜡封口，鼓鼓囊囊的，摸上去是颗粒状。还有一个粗陶罐，盖着木塞，摇了一下，里面有细碎响动——是盐。
柳如烟伸手进去，先把炒米袋拿出来。她抖开一角，金黄的米粒漏出一点，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她闻了闻，有股焦香味，像是铁锅炒过的。
“还能吃。”她说。
野外向导把火把熄了，踩灭余烬，顺手用土盖上。他接过炒米袋，检查封口，确认没受潮，才放进主囊。搪瓷缸用布裹好，挂在腰后。麻绳分两卷，一卷他自己收了，另一卷塞进柳如烟的侧袋。三把小刀，他留一把，其余两把给了柳如烟。盐罐最轻，但他看得最仔细，翻过来瞧了瞧罐底刻的字：“辛巳秋·三号点”。
他看了两眼，没多说，把罐子也收进囊里。
两人清完树洞，把洞口的枯藤重新拉回来遮住，又用脚抹平周围的脚印。做完这些，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林子里热了起来。
返程路上，柳如烟背着囊，感觉比来时沉了不少，但心里踏实。她中途喝了口水，把搪瓷缸取下来，舀了半缸溪水递给野外向导。他接过去，仰头喝完，水珠顺着下巴滑进衣领，喉结动了两下。
“比空手强。”他说。
柳如烟笑了下，没接话，但眼角舒展开了。
快到营地东口时，她没直接进去，先在青石旁站定。石头还是昨天那块，上面还留着鹿皮图的折痕，半截炭笔躺在边上，没人收。她把主囊放下，解开束口绳，手伸进去，掏出炒米袋，抖开一角，掌心托出一小把米粒。
阳光正照着，米粒泛着油亮的光。
她朝营地内扬了扬手，没喊人，也没笑出声，就是站着，掌心向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没去拂，目光一直看着空地中央。
野外向导向前半步，立在她右侧，手搭在腰后皮囊上，视线扫过营地。火塘灰还没清，昨夜分蕨芽用的草茎还散在地上，一切都没变。但他站得直，肩膀松，呼吸稳。
柳如烟的手一直举着，米粒在掌心微微滚动。她眼角有点细纹，是因为常眯眼看远，现在这纹路浅了些，像是被什么撑开了。
她没说话，但整个人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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