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边的叶盖掀开一条缝，底下那点红光还温着，浮起一层薄热气。陈宇默蹲下，伸手探了探，指尖刚碰到叶缘，就缩回来——不烫，也不凉，刚好能护住底下的余烬。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没回帐篷，也没去碰装备袋。太阳已经沉到山脊后头，天光没全黑，但林子边缘的影子开始往空地里爬，一寸寸压过来。
他朝北边看了一眼。
野外向导正蹲在东北角那棵老松树下，把几根藤条缠成一股，手指翻得快，动作利落。背囊卸在脚边，敞着口，露出半截磨亮的刀鞘和一卷油布。
陈宇默走过去，停在三步外，没出声，只等向导把最后一道结扣拧紧。
向导抬眼，没说话，手里的藤条垂下来，晃了晃。
“今晚我跟您一起巡。”陈宇默说，声音平，没拖音，也没加“行不行”“方便吗”这类话。
向导点了下头，把藤条塞进背囊，站起身，顺手拎起靠在树干上的长木棍。棍子一头削尖，另一头缠着旧布条，看不出用了多久，但握把处磨得发亮。
两人并排往营地北门走。陈宇默没带刀，只把水囊系紧了些，又摸了摸腰后的工具袋——里面是小刀、炭枝、几段细麻绳，还有昨夜没用完的干苔藓。
出了北门，风比白天硬了一点，带着草腥和湿土味。远处林梢轻轻晃，不是风吹的节奏，是夜鸟掠过时带起的微动。
向导没走大路，拐进东侧缓坡下的灌木丛。脚下是踩实的泥道，两边草茎斜倒，看得出常有人走。陈宇默放慢步子，眼睛扫着地面：落叶堆得厚的地方，有几处被蹭开，露出底下新翻的浅土；一根枯枝横在道边，断口朝上，纤维蓬松，渗着一点淡青汁液，还没干透。
他脚步一顿。
向导也停了，没回头，只把木棍拄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陈宇默蹲下，伸手拨开旁边一丛蕨类。底下是松软的腐叶，中间压着几道爪印，前爪四趾，后爪五趾，趾尖带泥卷边，像刚踩上去不久。
“獾。”向导说，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声，“夜里爱绕着水源转。”
陈宇默没应，只用小刀在旁边树干低处刻了一道浅痕。刀尖划过树皮，有点涩，他收手时指腹蹭过苔藓，湿凉，厚薄不均。他又伸手按了按地表浮叶堆叠的弧度，指尖陷进去半分，再抬起来，叶面微微弹回原状。
向导往前走了两步，在坡底停下。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三块卵石，大小不一，扔出去的力道也不同：第一块轻，落在左侧灌木丛里，簌簌响；第二块稍重，砸在中间草堆上，惊起一团灰影；第三块最沉，直直滚进右侧岩缝，咚的一声闷响。
几只夜鹭扑棱棱飞出来，翅膀扇得急，掠过头顶时带下几片叶子。
陈宇默解下腰间水囊，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全倒在拖痕起点。水流下去，浸透浮叶，渗进土里。他抓起一把干草，混着火塘边扫出来的灰烬搓揉成团，蹲下，把草团塞进坡底最窄的兽径入口，压实。
向导从背囊里掏出一小包硫磺粉，撕开纸角，沿着水渍边缘撒出半尺宽的线。粉末泛黄，在渐暗的光里显出一点哑光。
陈宇默看着那条线，没伸手碰，只记下位置。
两人继续往前。西坡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向导忽然抬手，示意噤声。
陈宇默立刻停步，耳朵竖着。风声还在，蛙鸣却没了，连虫叫都稀了。他下意识伸手按向工具袋，又顿住——这次没摸刀，只是把拇指抵在袋口边缘，感受布料的粗粝。
向导没看他，只盯着前方一处矮岩。岩缝里有几缕枯草，被蹭得歪斜，草茎断口齐整，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反复拨弄过。
他弯腰，从岩缝里抽出一根草茎，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摊开手掌，让陈宇默看草茎断口渗出的汁液。颜色比刚才那根更深，泛着一点微褐。
“鼠类。”向导说，“不大，但爱钻洞，怕硫磺，也怕人味。”
陈宇默点头，从工具袋里取出炭枝，在岩壁上画了个圈，圈住那几根断草。炭灰落在指尖，他没擦，只把枝头折断，换了个更短的段。
他们绕过西坡，往南走。路上向导教他怎么看苔藓朝向：背阴处厚，向阳处薄；潮湿地带边缘泛白，干燥处则偏黄。又指给他看几处树根凸起的位置——不是蛇，是树瘤，雨水泡久了，表皮发胀，远看像盘着的影子。
陈宇默记着，没问为什么，只把每处细节都过一遍：眼睛扫，手指摸，鼻子闻，耳朵听。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不是刻意压的，是听着风声、草响、远处溪流的动静，自然就调匀了。
回到营地南门时，天已全黑。星星出来了，北斗勺柄正指着北坡方向，和白天柳如烟吹纸片飘去的方向一致。
陈宇默没掀帘，只把手按在粗麻门帘上。布面微潮，内里静得很，只有均匀的呼吸起伏，一下，一下，稳而缓。他掌心贴着布料，能感觉到皮囊里那只小鸟的体温隔着布层透出来，温温的。
“今夜，稳。”他说。
向导没应声，只抬手，用力拍了下他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