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传来一句轻声的提示:“准备下一组。”
舞台上的光圈像是被这句话重新点亮,缓缓聚拢,中央那片空地再次浮现出清晰的轮廓。刚才还回荡着掌声和欢呼的场地,此刻安静了下来,连空气都像是被吸紧了一寸。观众席上有人还在擦眼角,也有人把手机放回口袋,动作慢半拍,像是从一场梦里刚醒过来。
然后她出来了。
柳如烟从侧幕走出来的样子,和前面几位都不一样。她没穿亮闪闪的裙子,也没拿道具,就一身素色长裙,布料垂顺,颜色浅灰带点米白,像天快亮还没亮透时的天空。她两手空着,步子不快也不慢,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走到台中央,站定,微微低头,闭上了眼。
没人说话。
她就这么站着,闭着眼,呼吸很轻,像是在等什么。三秒钟后,灯光开始变,从冷调一点点转暖,像是太阳慢慢升起来。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某一点,不高也不低,刚好穿过人群,落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小时候,我家住老城区。”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楚,每个字都像放在桌面上的小石子,不跳也不滚,就那么稳稳地落下去。
“巷子窄,两户人家的晾衣绳常常缠在一起。我妈晒被子,隔壁张姨晒床单,风一吹,布角就打着结。每次我去解,手笨,越扯越乱。”
她说得平,没什么起伏,可语气里有东西,像是旧照片翻到背面时看到的那一行字——字迹淡了,但记得是谁写的。
台下前排有个戴眼镜的女人,本来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这句,手指停了,抬头盯住了她。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躺床上三天。我妈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坐我床边织毛衣。我不记得她说了什么,只记得毛线针碰在一起的声音,叮、叮两下,停一会儿,再叮两下。后来我问她,那天晚上织的是什么?她说,是条围巾,没织完,我不退烧,她不敢织完。”
说到这儿,她的右手抬了一下,指尖轻轻动了动,像真捏着两根看不见的针。眼神也没变,还是望着那个空点,可嘴角往下压了半秒,又恢复平静。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她把那条半成品围巾塞进我书包,说,等你哪天觉得冷了,再拿出来接着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没织。后来搬家,收拾东西,翻出来,线头都散了,颜色也旧了。”
前排左边一个年轻女孩忽然吸了下鼻子,飞快用手背抹了下眼角,又把手缩回去,假装整理头发。
柳如烟没看谁,也没刻意放慢节奏,只是继续说着。她的语速始终均匀,像走路时的脚步,不赶也不拖。讲到母亲生病住院那段,她声音微颤,不是哭腔,也不是刻意压抑,就是那种话说多了嗓子自然有的疲惫感,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紧。
“她做手术那天,我在外面等。走廊长,灯太亮,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护士出来叫我名字的时候,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她说,手术顺利,醒了就能说话。我进去,她睁着眼,嘴唇动,但我听不清。我就凑近,她说了三个字:‘水杯呢?’”
她说到这里,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是真的高兴。
“我说在窗台。她点点头,闭上眼,手慢慢松开。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睡着,突然觉得,原来最怕的不是她不说,而是她还能说这么平常的话。”
话音落下,场子里一片安静。
不是没人反应,是反应来得慢。过了大概两秒,才有人轻轻鼓掌,一下,两下,稀稀拉拉的。但这声音没断,反而越来越多的人跟着拍起来,节奏不齐,却很实。不像刚才何晴跳完舞时那种炸开的欢呼,这一轮掌声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闷,但深。
评委席那边也在动。
金丝边眼镜的老先生一直低着头写评语,这时抬起了脸,看了柳如烟一眼,嘴角轻轻往上提了提,没说话,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像是加了个分。旁边那位女评委直接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冲着舞台方向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认真。另一位年纪稍轻的男评委原本还在犹豫,笔尖悬着,最后还是写下了一个数字,写完还回头看了一眼球形计分牌,确认没写错。
柳如烟没动。
她还站在原地,双手垂着,肩膀放松,眼睛闭上了。这次不是调整呼吸,更像是在听——听掌声,听空气里的动静,听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留下的回音。两秒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地,对着台下轻轻鞠了一躬,腰弯得不高,但到位。直起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骄傲,也不委屈,就像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
然后她转身,走下舞台。
脚步依旧平稳,没加快,也没回头。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走过的地方,灯光像是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到侧幕边缘,身影一点点被暗处吞没,最后一刻,肩头微微一沉,像是卸下了什么。
舞台上空了。
追光收回,只剩下中央一圈淡淡的轮廓线,静静勾着那片空地。背景音乐没响,现场也没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