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润时,还是选择了如实说出。
说出这个被时间掩盖了很多年的肮脏的往事。
说出——他其实是一个杀人犯。
在他还没有学会怎么做人的时候,就已经学会杀人了。
男人的声音停下后,病房内久久没有说话声再响起。
过了十几分钟,苏知才动了。
他忽然从床上站起来,脚步有点不稳,摘下自己充了会儿点的手机,闷声闷气地说:“我出去走一下。”
苏知绕开他往门口走。
谢疑没有拦他,只是递给他一把伞:“打伞,外面还在下雪。”
苏知接过伞,他的手有点抖,第一次没有接稳,谢疑又递了一次,才被他抓住,指节用力得都在泛白,慌张地拽走了。
像是在害怕什么——
他走到病房门,回头说:“你、你别离开医院。”
声音抖得更厉害。
谢疑:“嗯。”
苏知走出病房,总助说是去吃饭了,其实是在楼梯口待着,看到苏知面色苍白地走出来,下楼,条件反射性跟上去:“苏先生。”
果不其然,总助的手机上没几秒钟就收到条短信。
老板发来的,让他跟着苏知,防止出意外。
总助飞速回了句“收到”,默不作声地跟上去,明智地没有问七问八。
关键时刻,他对危险相当敏锐。
苏知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雪确实下得很大,苏知没走太远,这种路况他也走不了太远,就在医院门口附近,有一片雪松林,此时被不断落下的雪覆盖上一层洁白的外套,掩映了青翠的底色。
苏知沿着松林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从衣兜中摸到什么,拿出来发现是那盒顺手买的薄荷含片,他在酒店时拆开闻了一下,被呛得没敢吃。
顿了顿,苏知倒出来一片,静静地看着那只小小的白色含片片刻,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仰头,吞入口中。
——!
这个牌子的薄荷糖确实很强劲,尤其是苏知这种本来就有点害怕这种味道的人,简直是什么生化级别的武器。
刚一入口,唇舌间就被清凉占领,过度的凉意和薄荷特有的味道沁染了每一寸碾磨,过度的刺激带来痛觉,口中弥漫起辛辣。
苏知的眼眶迅速地红了,眼泪滚落下来。
不知道是被口中的薄荷糖刺激的,还是压抑了太久被轻轻刺激一下就簌簌落下来。
苏知不是傻子。
可能是小动物求生的天性,某些时候,他的直觉甚至很敏锐。
假如说之前只是一种不敢深究的猜测的话,那么随着谢疑补全了那个故事,不再需要任何其余的证据,苏知此时已经可以彻底确认一件事:
上辈子谢疑的离开,和生病或者意外都没有关系,谢疑是自己的选择。
不,苏知想,其实他并不是现在才明白。
……早在上辈子,谢疑离开他后的那十几年间,他就慢慢产生了这种猜测。
只是他不敢细想,不敢承认。
人总是需要依靠什么理由活下去的。
于是在漫长的时间内,他只能长久无视地无视这个猜测,因为往事不可追溯,想得太明白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大脑触发了自动保护机制,他在那些只有一个人的时间中反复地回想很多和谢疑的往事,看到很多个谢疑的幻觉,却从来不会回忆起最后的那一个月。
直到今天,迷雾被狂风彻底吹净,才不得不面对。
是他的潜意识,一直在逃避。
苏知短暂地停下来,他的身体颤抖得厉害,大脑一阵阵发胀。
又是一滴眼泪落下来。
没有来得及落到地上,就在半空中凝结成小小的冰晶,落到他的围巾上,像细碎的钻石。
……
这片雪松林占地面积不小,苏知走走停停,越走越深。
刚落的新雪质地松软,“噗通”一声,跟在他身后的总助不慎摔了个跟头,苏知一回头就看见他以倒栽葱的姿势落在雪地里。
“……”
苏知被这动静惊醒,转过身去扶他站起来。
苏知:“不好意思,我们回去吧。”
他看了下身后踩出的脚印,雪好像没有刚才大了,他们踩出的脚印还能短暂地留存,长长地连成串蔓延在路上,从深刻到浅淡到消失。
总助灰头土脸地拍掉自己身上的雪:“哎,行,是该回去了。雪再深点鞋子都要踩透了。”
他说:“您可别冻到了,要是生病了,老板又要担心得休息不好。”
他见缝插针地替老板表了下衷情。
苏知像是被他逗到,弯了下眼角,不知道是不是一个笑,他心想谢疑能捡到这种助理运气也挺好的,说:“嗯,我知道。”
两个人又往回走。
一来一回花了一个多小时,才重新回到医院大门。在他们返程的途中,雪越来越小,走到医院大门时,只剩下零星的雪花。
这雪说下,一个早上的时间就下成暴雪,像是要把人淹没窒息,但说停止也就是一小会儿的事。
来去都很匆忙。
苏知仰头看了看,觉得雪色止息后,天色亮了些。
说来也奇怪,他的眼泪中途就不掉了,他没有自己以为的掉了那么多眼泪。
他走进医院大门,靠近住院部的时候,在一旁的躺椅上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微微垂着头,视线落在前方地面上,黑沉空茫。
因为是侧坐的方向,苏知踩着雪没声响的进来,没有惊动他。
刚下了一场大雪,躺椅上方虽然做了遮挡,但也难免飘落上很多雪,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傻不拉几地穿着单衣坐在露天躺椅上。
除非这人脑子有问题。
譬如说谢疑。
苏知不是骂他,嗯,他只是在单纯客观评价。
苏知收起伞绕过去,走到男人身前,站定。
伞尖被他拖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线。
男人这才把视线抬起来,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