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吴水师大营,一片死寂。
溃败的舰队稀稀拉拉地停靠在岸边,许多战船都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痕。船上的士兵们一个个失魂落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不少人一踏上坚实的土地,双腿就软了下来,瘫倒在地,浑身抖个不停。
他们宁可立刻面对曹军最精锐的虎豹骑,也不愿再回到那片带给他们无尽梦魇的江面。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更是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数十名将校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主位之上,吕蒙面色惨白,嘴唇发青,从回到大营开始,他就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帅案,仿佛要把它看穿。
只有一个人在动。
年轻的俊才陆逊,正独自站在那座巨大的荆州沙盘前。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在沙盘上,复演着今日江上发生的一切。
从牛犇出现的地点,到箭雨落下的位置,再到第一艘船被攻击的方位,以及最后那艘楼船被掀翻时诡异的漩涡
他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只能得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和战栗的结论。
许久,他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陆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吕蒙身上,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大都督,此人非人力可敌。”
一句话,让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今日江上之战,”陆逊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我军之败,非战之罪,也非计策不密,实乃遇到了常理之外的变数。”
他走到吕蒙身边,指着沙盘上的长江水道。
“其一,他能在江心逆流高速潜行,浪涛如履平地。此等水性,远非江东健儿所能比拟,纵使是传说中的避水兽,恐怕也不过如此。”
“其二,他能以肉拳击穿我军战船坚固的船底。我军战船皆由上好木料打造,寻常撞角亦难轻易损毁。此等力量,己超出凡人范畴,说是力能扛鼎,都是小觑了他。”
“其三,也是最可怕的一点,”陆逊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忌惮,“他能掀翻我军重达数万斤的楼船。据幸存者描述,当时船底出现了巨大漩涡,非自然形成。这说明,他对水流的运用,己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能引动江水,化为己用。”
陆逊深吸一口气,最后苦笑了一下,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心头发寒的总结。
“大都督,诸位将军。与其说他是一个蜀将,不如说他是一头化为人形的江中巨兽。若在陆上,我军尚可以兵法、阵型、计谋困之、耗之、杀之。可在这大江之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就是龙王爷。”
龙王爷!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担,压在每一个东吴将领的心头。他们想起今日江上那神鬼莫测的一幕,竟无一人能够反驳。
吕蒙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己没了先前的暴怒和不甘,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此计己败,消息一旦传回建业,至尊必会震怒我吕蒙,有负至尊重托,罪该万死。”
“不,大都督!”陆逊却猛地摇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异样的光芒,“现在,绝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恰恰相反,我们必须立刻调整方略,化危为机!”
“化危为机?”吕蒙茫然地看着他。
“正是!”陆逊的语速陡然加快,思维快得像一道闪电,“牛犇出现在荆州,关羽必然如虎添翼!您想,一个本就威震华夏的关云长,再加上一个‘江中龙王’牛犇,这股力量,谁最头疼?”
吕蒙的瞳孔猛地一缩:“曹操!”
“没错!”陆逊用力一点头,“关羽水淹七军,兵锋正盛,曹操己是焦头烂额。如今牛犇入荆州,更是雪上加霜!这对于曹魏而言,是灭顶之灾,但对于我们江东,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伯言之意是”
“我们应该立刻派遣使者,星夜赶往许都!”陆逊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谋略的光,“我们不仅要去,还要带上厚礼,用最谦卑的姿态,将今日江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告知曹操!”
“我们要让曹操知道,他现在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傲慢的关羽,还有一个不讲道理的‘龙王爷’!我们要让他明白,荆州这块骨头,他若是啃不下来,下一个被这头猛虎和这条恶龙吞掉的,就是他的中原!”
陆逊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邃的弧度:“唯有让曹魏倾尽全力,不惜代价地去对付关羽和牛犇,将他们死死地拖在襄樊前线,我们东吴,才有机会从这场乱局中,找到新的破绽,火中取栗!”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帐中炸响。
吕蒙眼中的死灰,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新燃起的火焰。那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一个赌徒在输光了一切后,发现了一个更大赌局的兴奋。
他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