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丞相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曹操端坐于主位，正与一众谋士商议着来年的屯田新政，神情轻松，偶尔还捻须微笑。汉中那边有夏侯渊和张郃坐镇，阳平关固若金汤，他并不觉得刘备那个织席贩履之辈能翻起什么大浪。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一名负责传递军情的校事府密探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未及行礼，便以头抢地，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报——！大王！八百里加急！汉中急报！”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名信使身上。
曹操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他不喜欢这种失了规矩的慌张，但八百里加急，必是天大的事情。
“讲。”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信使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份被汗水浸湿的帛书，双手奉上：“征西将军征西将军他”
他哽咽着，竟说不下去。
一名侍从快步上前，接过帛书，呈递给曹操。
曹操展开帛书，目光一扫，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那里。下一刻，他猛地站起，身体的剧烈动作带翻了面前摆满文书的案几。竹简、笔墨、食盒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发出的巨大声响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妙才！”
一声悲痛到扭曲的嘶吼从曹操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双目瞬间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那份帛书，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用眼神烧成灰烬。
“牛犇！又是那个牛犇！”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仇恨。“孤与此獠，不共戴天！”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那纠缠他多年的头风病仿佛下一秒就要发作。他扶着额头，身体微微摇晃，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与夏侯渊相处的点点滴滴。从少年时替他顶罪入狱，到后来跟随自己南征北战，这位名为兄弟、实为手足的宗亲，是他最信任的臂膀。虎步关右，千里奔袭，何等威风！竟竟就这么折在了汉中？还是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莽夫手上？
数日后，夏侯渊残缺不全的尸身被运回了许都。
灵堂之内，哀乐低回。曹操一身素服，站在棺椁之前，看着棺中兄弟那张己经失去血色、脖颈处还有着可怖瘀痕的脸，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老泪纵横。
“妙才啊妙才！你让孤如何向族中叔伯交代！你说过要为孤扫平西陲，为何先行一步啊！”
他抚着冰冷的棺木，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灵堂之外，从汉中侥幸逃回的败将们跪了一地，头颅深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待到曹操情绪稍稍平复，他们才敢战战兢兢地将定军山之战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只是，这经过在他们口中，己经完全偏离了“战争”的范畴，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神魔志异。
“大王，非我等作战不力，实在是是那牛犇，他根本不是人啊！”一名断了胳膊的偏将哭喊道，“末将亲眼所见，阳平关上万箭齐发，射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叮当作响，连皮都没破！”
另一名被熏得满脸漆黑的裨将接道：“不止如此！那厮力大无穷，磨盘大的滚石砸过去，他用胳膊一挡就碎了！城头泼下的火油，落在他身上滋滋冒烟，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最最邪门的是，”一个虎豹骑的队率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无法磨灭的恐惧，“他他把我们推下去的攻城巨木，就是那种要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动的滚木，他一个人一个人抱住，给给甩回了城楼上！‘轰’的一声，把一截女墙都给砸塌了！”
堂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曹操听着这些颠三倒西、近乎荒诞的描述，脸上的悲痛渐渐被一种极度的错愕所取代。他止住了哭声，扭过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那群跪在地上的将领。
他沉默了片刻，忍不住确认了一句：“你们是说，他一个人，顶着箭雨，爬上城墙，然后把你们十几个人才能推动的滚木，像丢一根稻草一样，又给丢了回来？”
“千真万确！比稻草还轻松！”众将连连点头，生怕大王不信。
曹操的眼角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戎马一生，见过吕布的骁勇，见过关羽的义烈，见过典韦的悍不畏死，可他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事情。
这仗是怎么打的？神仙下凡吗？
如果夏侯渊的魂魄此刻能站在灵堂里，他一定会扯着嗓子对曹操大吼：“大哥！我太冤了！我那招金蝉脱壳、首捣黄龙的计策设计得天衣无缝！阳平关换他整个蜀军大本营，这买卖稳赚不赔啊！谁知道！谁知道半路会蹦出来这么一个开了挂的玩意儿！他不讲道理啊！！”
曹操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悲痛与荒诞感交织，最终全部化为了一股焚天煮海的滔天怒火。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堂内所有的文臣武将，声音冰冷得像是极北的寒风。
“传我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