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丞相府内依旧灯火通明。
成都的喧嚣与狂欢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院落之外。诸葛亮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幅巨大的益州堪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益州初定,千头万绪。农业如何恢复,商业如何流通,税赋如何制定,官吏如何任免,人心如何安抚每一件事都需要他殚精竭虑,做出最周全的规划。他手中的那支笔,仿佛有千斤重,笔尖每一次落下,都关系着西川未来数年的走向和数百万百姓的生计。
他正沉浸在这繁复而宏大的蓝图构建中,连身后传来的沉重脚步声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军师!”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打断了诸葛亮的沉思。
诸葛亮捏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无奈地看着那个扛着一杆大铁枪、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熊一样大步流星走进来的身影。除了牛犇,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敢在深夜如此“拜访”丞相府的人。
“军师,别画了,别画了!”牛犇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些让他头晕眼花的红红绿绿的线条,立刻失去了兴趣,“这些东西俺也看不懂。俺就问一句,咱们下一步,打哪儿?”
他把那杆粗大的铁枪往地上一顿,发出的闷响让书案上的烛火都跳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渴望。
诸葛亮放下笔,抬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感觉自从牛犇出现后,自己揉太阳穴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牛将军,你且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语气尽量平和,“益州初定,民心未稳,百废待兴。我军将士连番大战,亦是人困马乏,亟需休整。所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今,当以休养生息为重,不可轻言战事。”
他试图用最浅显的道理,向这位满脑子都是战斗的将军解释“内政”和“恢复”的重要性。
然而,牛犇听完,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
“啊?不打仗了?”他一屁股坐下,整个人都蔫了,“那多没意思啊。天天在成都城里待着,骨头都要长锈了。”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感觉自己己经好几天没正经打过架了,浑身难受。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对诸葛亮说:“军师,要不咱们去南边看看?我听说,那边的南中地区,有个叫孟获的南蛮王,不怎么听咱们的话,还老是带着人来边境捣乱。要不,我去把他收拾一顿?”
诸葛亮心中微微一动。南蛮之乱,确实是益州的一个心腹大患,迟早都要解决。但他看了一眼牛犇那跃跃欲试、仿佛己经看到孟获被他按在地上摩擦的表情,还是果断地摇了摇头。
“南蛮之事,远比你想的要复杂。”诸葛亮耐心地解释道,“南中地势险恶,瘴气遍地,且各部族人心不齐。若只凭武力征伐,就算能胜,也无法令其心服。一旦我军撤离,他们必将复叛。对付南蛮,需徐徐图之,当以攻心为上,非一战可定。”
他可不敢让牛犇去“攻心”。他怕牛犇把孟获的心给“攻”出来,物理意义上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干嘛?”牛犇彻底泄了气,靠在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看着他这副样子,诸葛亮反倒笑了。他知道,想让这头猛虎安分地趴在窝里休养,是不可能的。与其让他闲得发慌,在成都城里惹是生非,不如给他找一个正确的目标,把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引导到最需要它的地方去。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手中的羽扇指向了益州的正北方。
“牛将军,你来看。”
牛犇没精打采地凑了过去。
“益州虽被誉为天府之国,易守难攻,但你看,”诸葛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圈,“其西周皆是崇山峻岭,栈道悬绝。这既是我们的屏障,也是我们的囚笼。易守难攻,也意味着易出难进。”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益州与关中之间的一片区域上。
“要想打破这个囚笼,要想实现主公北伐中原、兴复汉室的大业,我们必须先夺取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是益州的门户,也是我们北伐的桥头堡和跳板!”
牛犇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顺着诸葛亮的手指看去,地图上那两个用浓墨重笔写下的大字,仿佛在他的眼中燃烧了起来。
“汉中!”
“没错,就是汉中!”诸葛亮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激昂,“汉中平原,沃野千里,北依秦岭,南屏巴山,东接荆襄,西通陇右。得汉中,则可内固益州,外抗曹贼;进,可出散关以图关中,顺汉水而下以窥宛洛;退,可据险而守,万无一失。此乃天下形胜之地!”
“汉中!好!就打汉中!”
牛犇的战意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都沸腾了。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