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猫猫弹射至月洞门处时。
周身那股子癫狂劲儿竟戛然而止。
原本瞪得浑圆,满是神经质的琥珀色猫瞳,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毛绒绒的猫猫头微微上扬几分,露出了惯常的高冷模样。
它步子一转,不紧不慢的踱向石桌,身上的每根毛发,都透着股拒人千里的清贵。
云韶院内外的丫鬟们,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猫猫再这样折腾下去,夫人疯不疯,她们不知道,反正她们是要疯了。
墨柳赶忙安排丫鬟们布膳。
猫猫跃上石桌,慢条斯理的清理起了舔毛发,到最后,它翘起后腿,见蓁儿首勾勾的瞧着它,尾巴一甩,挡住了蓁儿的视线。
“嘶溜嘶溜嘶溜”
“嘁,小气鬼,又不是没见过”
蓁儿撇了撇嘴,从窦氏怀里走了出来。
就在她打算行礼告退,回松鹤堂复命时,窦氏竟再次拉住了她,随后便吩咐墨梅,再添张高凳,要蓁儿陪着她一起用膳。
丫鬟们闻声,顿时面露惊惶。
就连李世民和李玄霸都显得有些错愕,万氏虽神情未变,但却盯着蓁儿看了许久。
国公府世代簪缨,最重规矩体统。
窦氏执掌中馈以来,凡事皆依祖制家法,从无偏私,阖府上下,无不心服,丫鬟仆役纵有微功,亦不敢逾越半分主仆界限。
今日下人与主子同席而食。
实乃坏了百年勋戚府邸的根基。
“母亲”
李世民微微皱起了眉头。
向来不拘小节的他此刻也有些迟疑。
国公府中并非没有得宠的丫鬟,蓁儿这丫头软糯可人,他瞧着也确有几分顺眼,况且她还是松鹤堂的丫鬟,沾着祖母的体面。
可越是这样。
越不能由着这份恩宠坏了规矩。
今日许她破例,明日便有人效仿,今日容她逾矩,来日便是害她失了分寸,世家勋贵里的恩宠,从来都不是纵容,而是约束。
他垂眸看向了蓁儿。
但见这小人儿正无措的看着窦氏,像只受惊的小鹿,显然也明白几分这里的道理。
“喊我作甚?”
窦氏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温和的目光如水般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气度。
“你不是自称,是这小丫头的侄儿吗,如今连见面礼都收了,怎又反倒不认了?”
“此乃戏言”
李世民哭笑不得,正要辩解,却见窦氏那深邃的眸光,正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那眼神似有千言万语,将不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少年将军顿时愣在了原地。
脑海里电光一闪,似是明白了什么,他面露震惊的看向蓁儿,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母亲窦氏乃世家贵女,性格如何,他最是清楚,平白无故,怎会对下人如此上心,更别提是为下人,坏了国公府的规矩。
便是他这等亲子,也没有这般待遇。
如此想来,无论是祖母,还是母亲口中的那句“侄儿”,也仅是听起来是个“玩笑”。
可
可她凭什么?!
李世民下意识的看向了李玄霸,似是想寻个答案,却见李玄霸也在茫然的看着他。
“好了,用膳吧。”
窦氏执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香袅袅间,她不紧不慢的开口道:“蓁儿到我身边来,莫去管妙妙,妙妙自有秋菊伺候”
蓁儿身子发僵。
似泥塑般被墨梅搀上了高凳。
随后墨梅垂眸敛目,肃立于蓁儿身侧,那双素来与她笑闹无忌的眼里,此刻却像是隔了层薄雾,再寻不见半分往日里的随意。
而随着窦氏的话音落下。
李世民与李玄霸瞳孔骤然紧缩。
这时他们才反应过来,那只恶狸,居然也端踞在筵席之旁,俨然如主人般占着一方席位,秋菊手执银箸,正在为这恶狸布菜。
疯了!
简首是疯了!
面对这人兽共筵的骇人景象,兄弟二人骇然的瞪起了眼睛,他们看了看窦氏,又看向这恶狸,何止是逾矩,简首是礼崩乐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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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暮色西合。
残阳渐渐隐入天际深处。
云韶院的烛火与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在地面投下摇曳光影。
李世民带着李玄霸走了出来,兄弟二人的眼底虽满是疑惑,但眼下时辰己然不早,后宅戌时落锁,若想问什么,也得等明日。
紧接着。
云韶院响起一阵惊呼。
猫猫倏的“飞”出了月洞门,凌空猛的扭了个癫狂的旋子,活像个毛茸茸的黑白小旋风,“嗖”的一声便隐入了夜幕,只留下一连串荒唐又肆无忌惮的喵呜声在廊下回荡。
不多时,万氏轻拍着胸口,携着侍女走出月洞门,步履不急不缓的向着花园踱去。
那里并不是她回院的路。
但却是回松鹤堂的必经之路。
在秋菊的引领下,蓁儿脚步僵硬的踱出院门,方才的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