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暮色如血。
慎德斋的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金红。
屋内寂静无声,小丫鬟们挤在窗边的绣墩上,一个个垂首敛目,绣着手里的荷包,始终与崔三娘母女保持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只因在她们眼里。
李娇儿虽是个攀扯乱咬的疯子,可眼前这母女俩,却是敢拿命换银钱的主儿,这股子狠劲,比那失心疯的还叫人脊背发凉。
谁若沾上了,必是死路一条。
崔三娘垂首穿针。
对周遭的视线毫不在意。
芽儿则全然不觉,兀自摆弄着绣的乱七八糟的帕子,时不时还扯扯娘亲的袖子,问东问西,童言稚语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脆。
年纪尚小的她,并不懂的什么是人心,什么是世故,她只知道,今天替丧彪要小鱼干的时候,有些羞羞脸。
日落远山。
随着膳堂放饭的梆子声响起,绣娘起身离去,小丫鬟们如蒙大赦般涌出了屋子。
体态肉乎乎的小丫鬟绿柳跑得太急,在门槛处绊了个趔趄,绣鞋都险些甩了出去。
崔三娘不急不缓的将针线收好,又将屋子洒扫了一遍,这才牵着芽儿去领晚膳。
偏院内。
丧彪正团在石桌上打盹。
毛绒绒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猫猫的生活总是这么惬意,没有新鲜事物的吸引,不到太阳下山,它绝不会醒来。
除非遭到了铲屎官的骚扰。
在没经过猫猫的同意下,芽儿蹦跳着跑进偏院,一把将猫猫抱起,原地转起圈来。
猫猫睁开眼睛,满脸茫然感受着天旋地转,首到有些头晕,这才气呼呼的咬向了芽儿的手指,虽看着凶狠,但它并没有真咬。
芽儿自然也没有害怕,感受到手指处被啃咬的刺痒,她“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丧彪没好气的挣脱束缚。
跳到石桌上舔起了被弄乱的毛发。
“芽儿,莫闹了。”
“快回屋去净手。”
“汤饼泡久了就不好吃了。”
崔三娘端着两碗汤面,从月洞门内缓步走出,虽说今天的事叫人烦心,但看着女儿的笑容,她这心里便再也放不下其他事了。
芽儿好似云雀般。
在暮色里扑棱棱的飞了出去。
不一会儿,小丫头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出来,两只小手湿漉漉的滴着水,她蹑手蹑脚的朝着石桌逼近,试图把猫主子当擦手巾。
“喵呜!”
猫猫早就察觉到了动静,尾巴一甩就跳上了崔三娘的肩膀,居高临下的望着这个笨蛋铲屎官,琥珀色的猫瞳里满是嫌弃。
不管是前世今生。
这讨猫厌的习惯永远不会变。
“喵吗呜呜呜!”丧彪的尾巴高高翘起,骂骂咧咧的指责起了铲屎官的坏心眼。
月色如纱,缓缓笼照小院。
青白的月光漫过石桌,将这一家子的身影投在白墙上,映出了丝丝惬意与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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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饼真好吃”
芽儿拖着长音,小脑袋枕在石桌上,满足的眯起了眼睛,唇角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可惜芽儿吃不下了”
小女娃苦恼的揉着鼓鼓的肚皮,随后艰难的爬下石凳,差点被裙角绊了个趔趄。
她打算活动活动再吃。
让吃进去的面汤在肚子下面挤一挤。
丧彪早就瘫成了一张猫饼,芽儿给它分了半碗汤饼,奈何看不到一点肉丝,猫猫不想吃,可架不住铲屎官哄骗,最终还是吃了进去,难吃烫嘴,它再也不想吃第二回了。
崔三娘轻笑着拿过了芽儿的碗,将剩下的汤饼拨进自己碗里,三两口便吃的精光。
她意犹未尽的抿着唇角。
细粮的甜香在齿间弥漫,喉头因撑胀感泛起一丝酸意,这滋味让她想起了曾经的饥荒,那酸里带苦的滋味,她再也不想有了。
“嗝”
崔三娘慌忙捂住嘴。
脸色泛红的向着西周看了看。
幸好,这院里的丫鬟都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月洞门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青石板路上映出摇曳的灯影,一个穿着杏色襦衫的丫鬟提着绢纱灯笼走了进来。
当看到石桌旁的猫猫与芽儿时,她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似是想要打个招呼,但随即便猛的顿住,像是记起了什么要紧事。
“咳”
她以袖掩唇轻咳一声。
“崔三娘,李芽儿可在?”
崔三娘闻声心头一颤。
她赶忙起身,顺势将芽儿揽至身后,福身行礼间,声音也比平日低了三分。“奴婢正是崔三娘,不知姐姐有何吩咐?”
“叫我秋菊便好。”
“夫人有召,随我来吧”
丫鬟的话音还未落地,芽儿突然从崔三娘身后探出小脑袋,月光下,她圆溜溜的眼睛倏的一亮,粉嫩的嘴唇张成了个“o”形。
“秋菊姐姐?!”
小女娃清脆的嗓音划破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