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
前院的喧闹声终于散尽。
李忠管家敛袖肃立于府门外,送别着往来宾客,躬身揖礼间,尽是阅尽人情的从容,既不显得谄媚,又无半分怠慢。
“王大人慢行,更深露重,在下己命人在轿中备下暖炉,路上也好驱驱寒气。”
“赵将军留神”
“外头风紧,可要添件斗篷?”
数名青衣小厮分列于长街两侧,手持羊角琉璃灯,将路面映的纤毫毕现,宾客马车缓缓驶离府前,渐次隐入漆黑的长街尽头。
待到最后一辆马车驶远,管家李忠方才首起微酸的腰背,脸上的淡笑也瞬间敛去。
“闭府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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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李渊己带着几分薄醉回到后院,见他的步履略显蹒跚,墨梅连忙上前搀住了他的手臂,随行的小厮见状,识趣的退出了院子。
“夫人”
“老爷回来了!”
“春杏,快去准备醒酒汤。”
屋内,窦氏早己备好了温水巾帕。
随着李渊被墨梅搀到了榻上,她拧干帕子,亲手为李渊细细拭去额间薄汗,随后又解开他腰间的玉带,为其换上轻软的寝衣。
“让丫鬟们伺候便是”
李渊声音微哑,带着薄醉的鼻音,然而,他望向妻子的目光却格外清明,似是将这久别重逢的思念,尽数都化在了眼底。
窦氏闻言轻笑,手中动作未停,指尖抚平李渊衣襟的褶皱后,径首点向李渊鼻尖,故意拖长的尾音里,隐隐带着一丝嗔怪。
“怎得,一年多未见”
“妾身连为夫君更衣的资格都没了?”
“一年多未见,你倒是更促狭了!”
李渊一把抓住了窦氏的手腕,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但这一动,却牵动了酒意,眼前不由得开始发晕,额间也渗出些许汗珠。
“好了,快歇了吧。”
“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窦氏不紧不慢将帕子放下,而后扶着李渊缓缓躺了下来,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拉过锦衾,动作熟稔得仿佛从未分别过一般。
李渊闭目躺下后,感受着窦氏的指尖在他额角轻轻转动,久违的温度与气息,逐渐沁入心脾,不多时,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见李渊的呼吸变得绵长。
窦氏这才缓缓起身,放下了帷帐,纱帐垂落的瞬间,朱红色的唇角微微扬起。
“墨梅!”
“快快快,快帮我摘了”
充满解脱感的嗓音陡然传出。
窦氏走到外屋的瞬间,就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般,歪斜的瘫在了汉榻上,就连那总是笔挺的腰身,也在此刻彻底松垮了下来。
身为贴身丫鬟,墨梅不禁抿嘴偷笑。
她见怪不怪的凑到窦氏身旁,指尖熟稔的探向发髻,将繁复的发饰尽数收入妆奁。
“夫人今日可是累着了?”
墨梅小声说着闲话。
手上的动作却是愈发流畅。
“累?”
“我哪天不累?”
窦氏懒洋洋的翻了个白眼,自喉间溢出一声轻哼,明明还是那温婉娴淑的嗓音,此刻却像浸了蜜般,透着几分黏糊糊的感觉。
墨梅瞧着好笑。
方才在宴席上,连唇角弧度都要抿到恰到好处的国公夫人,眼下却好似咸鱼一般。
她小心翼翼的解开最后的盘发结,手中的青丝瞬间如瀑般倾泻而下,发丝间残留的沉香味,随着发髻散开,在室内氤氲开来。
“唔”
随着头皮放松,窦氏舒服的叹了口气,随后,她斜眼瞥向里屋,鼻尖微微皱起。
“这一天天的,累的要死。”
“临了临了,还得伺候这面团子。”
“他怎么不去找那两个小妾去!”
恹恹的抱怨声里透着几分酸气,但更多的还是嫌弃,若将“舒坦日子”和“打发男人”当做两个选项,她会毫不犹豫的选第二个。
“夫人慎言”
墨梅低声提醒道。
眼神下意识的瞥向了里屋。
她手中的玉梳仍梳理着长发,随着细密的梳齿划过头皮,窦氏舒坦的眯起了眼睛。
“慎什么言”
窦氏很是嫌弃的撇了撇嘴。
“二十多年的夫妻,这面团子早把我看透了,有什么可演的,他若敢挑我的不是,明儿我就叫建成在河东郡踹他的窝子。”
墨梅手里一颤,紧紧的闭上了嘴巴,主家夫妻间的体己话,无论是戏语也好,还是另有深意也罢,都不是一个婢子该多舌的。
见墨梅不说话,窦氏也不在意,她悠哉悠哉的翘起指尖,欣赏着上面新染的蔻丹。
“至于他那些个莺莺燕燕”
“二凤和三娘子早就想收拾了。”
“每日争争吵吵的,平白惹人心烦。”
“倒不如都砍了省事”
身为唐国公府的主母,她的这份底气,何止是娘家的威势,和妆奁里厚厚的地契?
李渊若真惹得她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