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欢冬天,冬天太冷了,干活的时候手都伸不直。穿的衣服也薄,要裹好几件才能感觉到暖,做活热了又不敢脱,怕吹了冷风感冒。要是运气好赶上赶集,她就能快些吃上镇上诊所开的药;要是运气差,她要扛着爸的咒骂挨上两天。
但是冬天妈会偷偷给她烤苕。
外面飘着雪,她和妈依偎在灶台前,不时翻动着灶膛里的柴火。等苕熟的时候,妈会拿木棍子在地上写字。
其实李顾行说错了,她的字不全是他教的。妈写字也很工整,和她这个人一样很秀气——只是风吹日晒,被掩盖在了黝黑龟裂的皮肤之下。
妈烤的苕不大,才拇指大小,但是很甜。
望珊又看了那个球一眼,这才慢吞吞地走出了店里。
街上有卖红薯的。
那张二十块被拆成了零零散散的纸币,多出来的是望珊怀里的一个烤红薯。
这个季节吃这个过于热了,让人哪哪都在淌汗。望珊额头湿湿的,掌心湿湿的,摸到眼睛,连带着眼睛都是湿湿的。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花钱,所以她有些舍不得吃,只是一路都捧在手里。
越走灯光越诡异。
几乎一条街的招牌上都写着“按摩、理发”,门口站着穿着清凉的女人,店里的灯光粉中带红,映得人脸上的笑都变了味。
望珊疑惑这样的灯光怎么剪头发,途经其中一家店的时候不免多往里边看了几眼。视线从门口的女人滑过,看见那人几乎蹦出的胸脯,她羞得不知道看哪好。
对方倒是镇定自若,呼出的烟雾里暗藏着眼里的轻蔑。食指上的红色指甲油掉了一块漆,掸烟灰的功夫,她不知道看见什么,立刻丢下燃了一半的烟,挤了下胸迎了过去。
三两个女人从望珊身边挤过去,掀起一阵劣质香水味的风。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紧缩肩膀,女人们却直直掠过她,对她身后的男人笑脸相迎,甚至因为“僧多粥少”,几个人还起了争执。
无人在意望珊被高跟踩到的脚,她不大搞得明白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只见被女人团团包围的男的满面春风,粗肥的大掌在到处流连。
那男人的头发这么少,望珊缠着自己的发尾打了个转,怎么不见她们欢迎一下自己?
走在这条街有种她说不出的难受,望珊无暇多留,加快了脚步想要快些走出去。
越往前,光线明显就暗了下来。
身后也多了两道不属于望珊的脚步声。
“啪。”
肩膀感受到一阵压力,望珊立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狂奔。
昏暗的后巷莫名开始一场追逐赛,似乎谁先停下谁就输了。望珊不熟悉路,但胜在体力好,反倒是身后两人累得气喘吁吁,扶着墙喊她。
“别……别跑,你跑什么。”
望珊隔着几十米戒备地看着两人。
一男一女,男的尖耳猴腮,看着像只成精的老鼠;女的倒是身材匀称,只是笑得过了头,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
“刚刚在对街那里见到你,是不是找工作哒?正好来我们这里。”女人热情招呼。
果不其然,望珊眼睛亮了。
不过她很快恢复警惕:“招人怎么还要自己招的?”
“可不是得靠自己在街上找,”见事情有转机,女人笑得灿烂了一些,露出白花花的牙龈,“你以为谁都可以去我们那里上班的?”
就不说男女——虽然有些人也好男的这一口。就拿女的来说,至少长相和身材要过得去,望珊身材不错,不胖,就是胸小了点。人长得嘛黑了些,但是看着单纯——有的客人就喜欢质朴纯良的小白兔,不,小黑兔。
口味这一块说不准的,有这样的长相就有这样的市场,再不济蒙着脸,也是一种情趣。
“就是给客人按按脚捏捏肩,很轻松的。晚上上班,白天随便你支配。”
晚上上班?望珊不那么感兴趣了。
男人急忙改口:“傍晚来也行,干几个小时就走,从太阳下山到月亮出来的时间你支配。”
捏个脚再睡一觉,费不着一个晚上。重要的是这么“好说话”的人不多。
“怎么样?跟我们去看看?不用担心,有师傅领进门的。”
女人像一个知心大姐姐,不停询问望珊的信息。
家住哪?
望珊说有段距离。
今年多大?
21。
那更好了,花一样的年纪,做的任何事情自己负责。
女人再一次笑出了牙花,和男人对视一眼后更是笑得飘飘然。
“这手里拿的是什么?烤地瓜?老土,拿在手上多不好看,丢了吧,到了店里酒水饮料水果吃到你撑。”
望珊不愿意丢,那两人眼里明里暗里都是嫌弃。乡下来的土妞,除了人傻好骗,就是犟,一根筋。
刚开始这不愿意那不愿意,不过时间长了就好了。
望珊哪里会懂两人的心思,他们走的是后巷,前面写着“金色海岸”这四个字的巨大招牌只透了一点灯光给黑暗里的人,让人误以为是希望。
她就要跟他们走进去,谁知道身后突然有人喊住她。
“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