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冀中平原,天低得象口扣死了的黑锅。
风从西北口子灌进来,贴着冻硬了的盐硷地皮走,卷起一层白毛汗似的雪粉。
队伍是在丑时三刻摸进黑土洼的。
这是一座典型的冀中堡垒村,早年间因为地势低洼,常年积水,土质发黑而得名。
村子周围原本是一圈茂密的旱柳林。
那是防风固沙的命根子,如今却已被剃了个精光,只剩下一圈白惨惨的树桩子,象是刚被砍了头的犯人跪在那儿,脖颈子里填满了雪。
那是日本人搞“治安强化”留下的手笔。
树砍了,视野就开阔了,炮楼上的“千里眼”就能一眼望到村后的大车店。
陈墨的脚板早已失去了知觉。
芦花草鞋在雪窝子里蹚了几十里地,早就成了两块死沉的冰坨子。
每迈一步,都能听见脚底下那层冻土发出“咯吱”的脆响,那是地皮在呻吟。
他身后,那几十个幸存的突击队员,象是一群刚从阴曹地府里还阳的孤魂野鬼。
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背上那一包包带血的棉衣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这批棉衣,太沉了。
每一件都象是吸饱了铁水的铅块。
它们不仅仅是棉花和布料,它们是那几百个死在龙首原外的弟兄,用命换回来的热乎气。
“有个村子。”
张金凤走在最前面,声音哑得象是两块破瓦片在磨。
黑土洼的村口,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门早就没了,只有半截石碑斜插在雪堆里。
几个裹着羊皮袄的民兵,正缩在庙后的避风处,手里握着老套筒,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
见了队伍过来,也没大惊小怪,只是默默地让开了一条道,眼神在那那一包包棉衣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黯淡下去。
在这年月,活人看东西,那是先看吃穿,后看人脸。
村里的保长,人称“七叔公”的老汉,拄着根枣木棍子,站在打谷场上等着。
这老汉七十多了,背驼得象张犁。
他在这一带辈分高,即使是日本人来了,也得给他几分薄面,喊一声“维持会长”。
但谁都知道,这老汉的心,是在八路军这边的。
他的两个孙子,一个死在了忻口,一个跟着回民支队走了,至今杳无音信。
“陈先生。”
七叔公颤巍巍地拱了拱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麻木。
“地道都通好了,那是连着各家各户灶坑的。热乎饭也备下了,就是没啥油水。”
“这就够了。”
陈墨还了个礼。
他的动作很僵硬,身上的伤口被冻住,一动就扯得生疼。
“给村里添麻烦了,鬼子可能会顺着脚印摸过来。”
“麻烦?”
七叔公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
“这世道,活着本身就是个大麻烦。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只要别把这村里的根儿给断了,其他的,随他去吧。”
队伍散开了。
没有喧哗,没有整队。
战士们按照之前的编组,熟练地钻进了各家各户预留的地道口。
那些棉衣被集中堆放到了村里的祠堂下面。
那是全村最干燥、最宽敞的地方,也是老祖宗的牌位镇着的地方。
陈墨没急着下去。
他站在打谷场上,看着战士们把那一具具从战场上抢回来的遗体,并排放在雪地上。
一共十二具。
都是重伤不治,死在路上的。
其中有一个,是个叫“顺子”的小战士,才十六岁。
在撤退的时候,为了护住背上的一箱盘尼西林,后背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
他硬是一声没吭,一直走到了这儿,才一头栽倒,再没起来。
此时,他的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那个箱子,手指僵硬得象铁钩子,怎么掰都掰不开。
林晚蹲在顺子身边,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始终没落下来。
她拿着一块热毛巾,一点一点地擦去顺子脸上那层黑灰和血污。
那张脸很年轻,甚至还没有长开,嘴唇上的绒毛还是黄色的。
“这娃子,是为了这药死的。”
七叔公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烟袋锅,想点,却发现火折子早灭了。
“这药是救命的。”陈墨低声说,“他知道。”
“救命?”
七叔公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那漆黑的旷野。
“这年月命不值钱,药值钱,粮值钱,枪值钱。唯独这人命,跟这地里的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怎么也杀不绝,可怎么也活不好。”
老人的话里,透着一股子绝望的通透。
在这片被反复拉锯的土地上,老百姓早就学会了一套生存的哲学。
日本人来了,交粮纳税,点头哈腰。
八路军来了,送水送饭,那是子弟兵。
他们就象是这地里的庄稼,谁来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