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根生家鱼汤的香气尚未散尽,临安镇真正的消息集散地——香满楼在经过一个冬天的修葺后,终于在春日一个雾气初散的清晨,重新挂匾开张。
原本喧嚣的一楼大堂,今日反倒安静了些,熟客们都揣着好奇与几分显摆的心思,踩着新打的桐油楼梯,吱吱嘎嘎地涌上了二楼。
甫一上楼,视野壑然开朗。临江的一面,原先厚重的砖墙被整个打通,换上了八扇能完全支起的雕花木窗,窗外还挑出了一圈精巧的栏杆回廊,美其名曰
“望江台”。
此刻,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穿堂而过,吹散了楼内积攒一冬的沉闷,也吹得人衣袂飘飘,凭生几分出尘之意。站在廊前,那江心的无名山、那山前断裂的石桥,仿佛被一下子拉近到了眼前,连桥身上斑驳的痕迹都清淅可辨。
“妙啊!段掌柜,你这手笔可真是妙极了!”一个穿着绸衫的老者抚掌赞叹,
“往后在此处饮酒品茗,这‘断桥残景’算是真正入了席了!”
香满楼的段掌柜是个面团团的中年人,此刻正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招呼伙计给各位老主顾上茶上点心,嘴里应和着:
“刘老爷子您谬赞了,不过是让诸位爷们看得更真切些,这江、这山、这桥,才是咱们临安镇真正的‘镇店之宝’啊!”
跑堂的伙计们端着红木托盘,在桌椅间灵活地穿梭。托盘里放的,不再是楼下大碗的粗茶和烈酒,而是细瓷杯盏泡着的“云雾灵芽”,酒也换成了碧玉小壶温着的“杏花春酿”,佐酒的小菜更是精致了十分,能第一时间登上这二楼的,多是镇上有头有脸、或者自诩见多识广的人物。
他们三五一桌,话题自然离不开这窗外的奇景,以及镇上近日的趣闻。
“要说稀奇,还得是前几日那付鱼头。”
一个面色红润的商人呷了口茶,率先挑起了话头,
“那般冷的‘幽冥渡’,他愣是捞上来四条活蹦乱跳的幽冥鱼,最后竟还留了一条自家吃了。
李老爷那般势在必得,竟也让他驳了面子,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似乎是镇上的小管事,闻言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神秘:
“驳面子?”
“我看未必。”
“你们是没瞧见,李老爷最后拉着他到一边嘀咕了半天,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竟也没强求。这里头,怕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讲究?”
“讲究?”另一人嗤笑一声,
“能有什么讲究?
那付鱼头就是个憨傻的,拼着命给瞎眼的老娘和快生养的婆娘弄口吃食,李老爷许是看他可怜罢了。”
最先开口的商人却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可怜?在这临安镇,可怜的人多了,你几时见李龙海发过善心?”
“我瞧着,那幽冥鱼恐怕不止是‘鲜’那么简单。”
“你们可还记得,早年镇上有过传闻,说这鱼能……补益元气,延年益寿?”
“嘘!”
精瘦汉子连忙示意他噤声,小心地瞥了眼四周,
“莫要瞎说!”
“那可是连练气士都碰不得的邪门东西,咱们凡人,吃个鲜味也就罢了,还想那些有的没的?”
话题在这里打了个转,又被拉回到了那神秘的江与桥上。
有人说曾在月圆之夜,看见桥断之处有霞光隐现;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祖上载下话来,那桥并非人力所建,而是上古仙人遗落的法宝。
他们高谈阔论,自以为窥见了这临安镇秘密的一角。
却无人注意到,在二楼最靠里、光线略显昏暗的雅座里,独自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灰衣人。
此人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从头至尾未曾言语,那顶宽大的斗笠更是将他的面容遮去了大半。
然而,若有人能感知气息,便会骇然发现,楼内喧嚣的人声、窗外凛冽的江风,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都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抚平、吸纳,归于一片深沉的寂静。
他粗糙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瓷杯杯沿缓缓摩挲。
他的目光,并非落在那些高谈阔论的食客身上,也未流连于窗外壮丽的断桥奇景,而是穿透了这一切,仿佛在聆听着某种更深层、更遥远的声音。
付根生家中,那缕融入未诞生魂魄的魔君残识,在完成融合的刹那,所产生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来自万古之前的灵魂涟漪……
这灰衣人的嘴角,似乎在斗笠的阴影下,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端起茶杯,将微凉的茶汤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种已然注定的宿命。
“无序之种,”
“已然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