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本知无晴。长夜无昼,遂不点灯。从此繁灯厌倦做闲游。
窗里,李好写了几遍,似乎找到了点感觉,自己试着写了一个,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自觉比之前强很多,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谢濯玉。谢濯玉看了看那字,点点头:“有进步。”就三个字。
李好嘴角翘了翘,很快又压下去,低下头继续写,比刚才更认真了。不一会儿,她吐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随手拿笔杆蹭了蹭脸,留下一道黑墨印。就在这时,谢濯玉抬起了头。
屋里的李好顺着谢濯玉的视线看出去,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有个黑影。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眯起眼:“谁?”谢濯玉看着窗外,开口道:“雨大,进来避避罢。”风雨卷进一丝凉,王从道穿过窗,迈步走了进来,黑袍湿透了,沉甸甸地贴着,脸色苍白,眼下一片沉沉的倦色,像从幽冥爬出来的鬼。是王从道。
啪嗒一声,笔掉在纸上,墨晕开一团。
他竞找来了啊。
她环顾四周,怅然无措。
人间世逢与别,似浮云聚散月亏盈。
“从道,是你啊。”
谢濯玉的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欣然,他对李好介绍:“扶光,这是我一位好友,王闲,字从道。”
又看向李好,笑道:“从道,这是李扶光,扶光城少城主,也是我的未婚妻一一”
王从道向前一步,打断他:“一一谢濯玉,我不是来叙旧的,这是幻境,你已经死了。”
屋里静极,只有雨声。
离别与欢欣,一直住得这样近,几乎做了隔墙的邻客。李好长长叹了口气,道:“罢了,君上,罢了。”
“原来你们认识啊。"谢濯玉站着,看王从道,又缓缓转头,看向李好,眼里温和的笑意没了,只剩下静,很静。他看了李好一会儿,又看回王从道,道:“是么,我已经死了,怎么死的?”
王从道:“你选择了一条不归路,被府主斩杀。”谢濯玉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走到窗边,看着雨丝,半响,道:“我总以为,道在九天之上,在万仞之巅,所以选了最难的路,如今方知,道或许就在这方寸之间,只是有些晚了,身已在彼处,魂却在此间。读《齐物论》时,庄周梦蝶,总觉得是辩机巧言,今日方知其中玄妙。”他回身看王从道,目光清明:“我此刻,算是庄周,还是蝴蝶?”王从道声音沉冷:“皆是,皆不是,你只是一缕执念化成的幻像。”谢濯玉笑了,道:“原来如此,倒是比想象中体面些。那你呢,来做什么,送我往生么?”
王从道垂下眼:“没兴趣,我只是来带她走。一枝春花期将尽,再不走,她就永远困在这里了,魂堕虚妄,永无归期。”“花开花谢,本是常理。“谢濯玉点点头,望向李好,像无数次教她写字时那样,笑道:“扶光,你该跟他走。”
李好红了眼,祈求王从道:“我还能留在这里一段时间么,至少等雨停。”谢濯玉看着她,道:“那便是真要我魂飞魄散了,一段残念,不值得你赔上一生。”
“我知道。"李好声音发颤,“我知道,诸法空相,不生不灭,皆是幻影,我没想永远留在这,只是一会会儿。”
谢濯玉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回桌边,手指抚过纸面,那上面还有李好歪斜的字迹,他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扶光,你可知这话何解?”
李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谢濯玉温声道:“是说这天地不过一座客栈,你我都是暂住的客人。光阴匆匆,谁也留不住。既知是客,便该珍惜为客的时光。人间一程,忽如远行客,既是客,便有启程时,也有抵达时,更有,辞别时。”“扶光,你方才问我,若你不走会怎样。你我只会共堕无间,我不想那样,我想你欢喜。”
王从道看见李好哭,沉默良久,道:“你既已悟此身是幻影,又何苦执着?”
李好流着泪,她难道不明白么,天下无不散宴席,谁不是在向自己过去的尸骸辞行,而明日又隔生死,她道:“我讨厌辞别。”“傻话。“谢濯玉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你看窗外这雨,歇了又落,落了又歇,庭中那树相思,谢了又开,开了又谢,万物来去,本是天地寻常,今日我与你辞别,正如花谢归根,雨落归河,不是消亡,是回归本来去处。”
李好眼泪滚下来:“花开了才会谢,有晴天才会有雨天,可是谢濯玉,你寿数未尽……你为什么要堕邪道,为什么要死呢?”良久。
“我罪孽深重。”
谢濯玉缓缓低叹:“去罢,就当为我活着,只是可惜,新衣裳做好,你还没来得及试试。不过幻境之物,便该留在此处。外面的世界,自有属于你的新衣,在记忆里,我们永远会重逢。”
他看向王从道,道:“从道,世道凶险,她又还是个孩子心性,以后拜托你照看她几分。”
王从道垂眼,轻点了下头。
“走罢。”
他最后看向王从道,微微一笑:“那么,便在此别过了,保重。”王从道看着他,良久,才低声道:“走好。”李好被王从道拉着,一步一回头地往外走。到门口时,她挣脱王从道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