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
“朕以为，科举能为国选才，能让寒门有晋陞之阶朕没想到，此制之弊，竟至于斯！”
“难道，要废了科举？”
可废了科举，又能如何？
退回到察举制和九品中正制？
那更是死路一条！
整个朝堂都会重新被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所掌控，他李氏皇族，最终也不过是换个方式，成为最大的那个傀儡罢了！
前进是深渊，后退是地狱。
李世民，这位以果决狠辣着称的君主，第一次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姜峰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求助。
可他是皇帝！
是天子！
他怎能向一个太学院的博士去请教治国之道？
李承干在一旁，将父亲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虽然年轻，但在皇家这种复杂环境中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深入骨髓。
他知道，父皇拉不下这个脸。
而这个结，必须由他来解。
李承干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冠，对着姜峰，深深一揖。
“姜先生。”
这一声“先生”，是心悦诚服。
“但任何一个时间点，五六十年内，祖孙三代，两三代举人共存于世，总是有的吧？那么，大唐疆域之内，同时存在着上万，乃至数万个活着的举人，总是个事实吧？”
“这数万举人，庇护着数十万的佃户，侵吞着国家的税基，掏空着大唐的根基，这，也是事实吧？”
姜峰的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承认了李世民的反驳，却又从另一个角度，用一个更加无可辩驳的事实，将这把刀子捅得更深！
看着面如死灰的皇帝和太子，姜峰幽幽地叹了口气。
“何况，举人对大唐的损害，还远没有我之前说的那么简单。”
“陛下，举人功名，何其难也。十年寒窗，百里挑一。可天下读书人，仅仅只有举人吗？”
这个问题，让李世民和李承干同时一愣。
“在举人之下，还有数量更为庞大的秀才。”
“秀才的特权，自然远不如举人。他们没有资格免除全族徭役，也没有资格庇护百亩良田。但是！”
“秀才本身，以及他名下的直系家人，同样是不用缴纳赋税，不必服徭役的。
一个秀才，至少能让三五个壮丁，从朝廷的黄册上凭空消失！”
“而且，乡间的那些富户、地主，他们不是傻子。他们或许没有本事，也没有那个运气去供养出一个举人。但集全族之力，供出一个秀才，总不是什么登天之难吧？”
李承干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已经预感到姜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一个秀才，或许只有几亩薄田，甚至一亩地都没有。可他脚下的那片土地，那些乡绅地主，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哭着喊着，将自家的百亩，乃至千亩良田，投献到这位穷秀才的名下！他们只需要每年分给秀才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润笔费、孝敬钱，就能让名下九成九的田产，变成不用给国家纳税的学田！”
“如此一来，大唐明面上的耕地会越来越少，国库里的税银会越来越少。陛下，国库空虚，边疆的军士拿什么吃饭？朝廷的官吏靠什么发俸禄？天灾来临，您拿什么去赈济灾民？”
“没钱了怎么办？只能加税！把所有本该由那些士绅大户承担的赋税，变本加厉地，十倍百倍地，全都压榨到那些连名字都上不了黄册的黔首百姓身上！”
“用那些最底层百姓的血！他们的汗！去供养着这满朝的文武，去供养着那些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读书人！”
李承干踉跄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蟠龙金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扶着柱子，大口喘息，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彷彿看到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农夫，在烈日下赤着脊樑，将最后一粒米交了上去，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儿饿死。
易子而食的惨剧，流民四起的荒野。
而另一边，却是那些乡绅地主，搂着美妾，喝着美酒，高声阔论，指点江山，嘲笑那些泥腿子不知变通，活该受穷。
一幅幅划面，在他的脑海中交织，冲击着他二十年来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李世民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所以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