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与震撼,化为一股浊气排出。
他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到姜峰面前。
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抖得更厉害了,以为皇帝终究要发作。
然而,李世民只是伸出手,重重地,在姜峰的肩膀上拍了拍。
“陛下,该用晚膳了。”
一个内侍官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低眉顺眼地小声提醒。
这声音打破了值房内凝固到极点的气氛。
“嗯。”李世民收回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君王的威严与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身,看了一眼还处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李承干。
“承干,走了。”
“啊?哦是,父皇!”李承干一个激灵,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李世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给姜峰一个伟岸的背影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姜峰,好好干。”
说完,便带着太子,龙行虎步地离开了。
留下满屋子还跪在地上,冷汗浸透官袍的大臣,和独自站立,神色平静的姜峰。
离开值房,走在灯火通明的宫道上,李承民的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前面的李世民一直沉默不语,高大的身影在宫灯的映照下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让李承干捉摸不透的意味。
“承干。”
李世民突然开口。
“儿臣在。”李承干赶紧应道。
“你怎么看这个姜峰?”
来了!
李承干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父皇在考校自己。
他飞速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姜峰的狂悖,父皇的反应,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闪过。
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
“回父皇儿臣以为,姜峰此人,言行放浪,不拘礼法。”
他先说缺点,这是为臣之道。
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其才学,深不见底。尤其是对人心世事的洞察,远超同辈,甚至甚至许多朝中宿将,亦有不如。”
说完,他紧张地观察着李世民的反应。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在寂静的宫城中传出很远,惊起了一片栖鸟。
他转过身,双目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说得好!言行放浪,才学深不见底!”
“好一个‘深不见底’!”
李世民拍了拍李承干的肩膀,笑容中满是畅快。
“为君者,用人不能只看他是不是听话的绵羊!绵羊再多,也只能圈在羊圈里吃草!唯有千里马,哪怕性子烈一些,才能日行千里,开疆拓土!”
“这个姜峰,就是一匹野性难驯的千里马!朕喜欢得很!”
李世民的眼中,闪烁着布局天下,掌控一切的精光。
姜峰的出现,让他心中一个酝酿已久,却苦于没有合适执行者的计划,终于看到了成型的可能。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
随着参加会试的举子们走出贡院,这次堪称惊世骇俗的考题,也如风暴一般,迅速席捲了整个长安城的士林。
“听说了吗?今年的策论题,竟然是‘论均田制与租庸调制之积弊’!”
“什么?积弊?这是要疯啊!此乃国策之本,我等为官做宰的基础,怎么能论其弊端?”
“我当时看到题目,吓得笔都掉了!绞尽脑汁,写了一篇《圣君治下,盛世无弊论》,歌功颂德了三千字,也不知道能不能过”
“你还算好的!我旁边一个愣头青,竟然真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弊端,从土地兼并写到逃户问题,我看主考官看到他的卷子,不把他抓起来砍头就算祖上积德了!”
“这到底是谁出的题?简直是丧心病狂!这不是考试,这是在钓鱼执法!”
酒楼里,茶肆间,到处都是议论纷纷的举子。
他们十年寒窗,所学皆是圣人文章,为君王唱讚歌的屠龙术。
可这次会试,却直接问他们,龙身上是不是有鳞片长歪了。
这让绝大部分养尊处优、思维僵化的士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恐慌。
很快,出题官的名字就被神通广大之辈挖了出来。
“姜峰!”
“太学博士,姜峰!”
“就是那个在曲江宴上,写出‘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狂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