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即位,万象更新,宫中用度自有规制。几位长公主年岁渐长,出宫别居乃是常理,岂能长居宫内?”
“至于奉养用度,或有司一时周转不济,或需重新核定,怎能轻易断言陛下刻薄?”
“此乃内廷事务,外臣安可妄加揣测,以此攻讦君上!”
被赵曙直接提拔为龙图阁直学士的潜邸旧臣王广渊站出来了,一出口就给沉正心扣了顶攻计君上的大帽子。
“陛下,奸臣已经跳出来了,还请陛下严惩沉正心,以全————”
没等沉正心骂回去,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打断了王广渊的话。
只见站在内阁宰辅大臣行列的富弼面色沉痛,先向御座一揖,随即转向王广渊,厉声道:“荒唐!老夫且问你,便是寻常百姓家,兄长亡故,其弟继业,可会坐视兄长孤女饥寒交迫、屋漏墙颓而不顾?”
“此等行径,莫说士大夫之族,便是市井路人闻之,亦要恻然心酸,唾其不仁!”
“如今此事已非宫闱秘闻,京师之内颇有流传,路人皆言帝女可怜!这难道还是妄加揣测吗?这分明是伤了天下仁人志士之心,损了陛下初登大宝之德!”
富弼同样已经忍不住了,每每他将当今官家与先帝对比,常常涕泪沾巾。
前阵子,他和几位老臣隔着帘子和曹太后商议丧事,听到赵曙的行为,几位老臣都泣不成声。
想起仁宗皇帝对他的仁德,他再也忍受不了韩章并着几位内阁大臣的无为乃至无能。
他转而面向赵曙,言辞恳切:“陛下!《传》曰: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今陛下对待先帝之女若此,臣恐四海之内,窥见陛下之用心矣!若连骨肉至亲尚不能庇佑,天下百姓又何所望焉?”
“伏望陛下追念先帝恩德,速降明旨,妥为安置各位长公主,厚其奉养,修其馆邸,以全陛下之孝,以安天下之心!”
赵曙听到几位臣子吵得不可开交,脸上竟毫无异色。
眼睛一一在诸臣中掠过。
内阁韩章、文彦博、申时奇,枢密院曾公亮、李瑜,全然没有动作。
所有包括沉正心在内的台谏官员义愤填膺,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样子。
富弼并着许多老臣泣不成声,而他赵曙的潜邸旧臣已经跃跃欲试。
忠臣和奸臣都已经跳出来了。
“富卿、沉卿所言,朕知道了。”
赵曙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似乎丝毫不计较臣僚的冒犯:“此事,朕先前确未详察。想来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力,或是新旧交接之际,有所疏漏。”
他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给了底下的人和交接疏漏,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掌管宫内事务的内侍省都知:“公主奉养,乃天家体统,岂能轻慢?着尔等立即核查长公主等处用度,按旧例,不,按双倍份例供给。”
“其所居宅邸,即刻拨付内帑银钱修缮,务必要宽敞舒适,一应使唤人等,皆需足额配给,不得再有延误。”
他吩咐得快速而具体,不慌不忙,仿佛沉正心和富弼的话只是放了个屁,语气中没有丝毫火气。
沉正心只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身上,像吞了只苍蝇一般恶心。
赵曙吩咐完毕,他不给沉正心、富弼等人再深入追究的机会,目光已转向之前争论不休的盐政问题,他看向韩章,若有深意:“盐政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争议颇大。韩相公,此事便由你主持,召集相关部衙详议,务求稳妥,拟个条陈上来再议。今日若无事,便散朝吧。”
朝会就此散去。
沉正心看着赵曙离去的背影,站在了原地,周围台谏官员各自叹着气离去。
李瑜扶着沉正心朝着宫外走去。
沉正心看着几年前还需要自己扶持的李瑜,感慨道:“彰蔚,你说官家怎的能如此,先帝无子,召官家入宫登基,先帝于官家有大恩,官家却如此轻慢于先帝太后————唉!上行下效之下,孝道何存?”
李瑜默默听着沉正心的抱怨。
沉正心的抱怨不无道理,一个王朝得以存在,军队只能起到维持作用。
真正令天下安定的,是道德礼制,是“名义”。
官府能治理地方,靠的也是“名义”。
如果官家自己都不在乎所谓“名义”,怎么能治理好天下呢?
沉正心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李瑜和曾公亮一同往枢密院而去。
曾公亮向来不管枢密院以外的事,此时却对李瑜说道:“彰蔚,你还是应当劝劝你的老师,他如今可不是什么热血上头的沉诚意了,官家不同于先帝,若是真的得罪了官家,是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的。”
曾公亮在西北与沉正心有几分交情,见沉正心找死一般行事,忍不住让李瑜劝其两句。
李瑜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师他便是这个性子,他又是台谏官员,眼里容不得沙子,只盼官家能————”
话虽如此,但李瑜和曾公亮都知道官家又要有大动作了。
官家将几位长公主清出宫去,只是一个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