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抵达宫门,恰见郭信正扶着冯道往里走。
他快步上前,执礼道:“许久未见,冯公鹤骨松姿,尤胜昔时。”
冯道和蔼而笑,道:“去年初识,萧郎尤显生涩稚嫩,半年未见,萧郎已能窥云辨雨,更知借势成风了。”
萧弈想了想,“窥云辨雨”指的当是争储站队,“借势成风”则是讽他让郭信拜师了,冯道人老成精,岂能看不出来?委婉地敲打他罢了。
“晚辈惭愧,雕虫之技难逃冯公法眼。”
稍作寒喧,萧弈与郭信一左一右,同扶着老人进宫。
脚步声在开阔的殿前广场轻响,冯道似不经意地缓声开口。
“楚地风云,老夫虽居林下,亦见吉光片羽。朝堂之上,霜刃相向,本为常事,可砺却不可避,年轻人锋芒过露,不过非议一句“稚嫩’,然刻意韬晦,反成心术之嫌。少年剑气,当映北斗而耀,霍骠姚十八封侯,周公瑾二十督军,你这年岁,正是大放异彩之时啊,谁又真忌讳?”
听此一言,萧弈醍醐灌顶。
冯道虽只寥寥数语,却将他近日的困境一语道破。
可惜,不等萧弈道谢,已有宦官趋步赶来,从他手中扶过冯道。
等他回过神来,郭信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想甚呢。”
“冯公一语点醒梦中人啊。”
“这么厉害?那我真想师从于他了。”郭信道:“我没骗你吧,说了去东市是在等冯公。”“你怎不叫“老师’了?”
“冯公不让我叫。”
“是吗?”
萧弈诧异冯道竞拒绝了郭信,再一想就明白了。
皇子之师看似风光,风险也大,冯道何等谨慎之人,以如今的年岁、地位,根本不必冒这种风险。拒绝了,不至于被记仇,若辅佐郭信不成,反可能有大祸。
也许还认为郭信不如郭荣。
萧弈道:“烈女怕缠郎,你继续叫,他早晚得依了你。”
郭信道:“身边小娘子没几个,说的倒一套一套。”
“嗬,进去吧。”
殿中或坐或站,已有不少重臣。
萧弈与郭信自觉地站到了张永德、李重进身后。
虽说张永德与郭荣走得近,可大家聚在一起,犹十分亲近,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不多时,郭威到了,除了身后多了两个打扇的宦官,没什么架子。
众臣行礼。
末了,郭威向队尾看来,随意地抬手一指。
“许久未见这小子了,甚是烦他。让他去宣个旨,他倒好,灭了一国。”
堂堂一国之君,竟就如此随意地说出对臣下的态度,也不讲礼数。
殿下气氛反而放松了些,官员们附和着笑了两声。
郭威语气中的亲近、熟稔之感,一瞬间把近日围绕着萧弈的诸多猜测打得烟消云散。
所以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帝王一句话就是天翻地复,哪怕只是无意的。
“臣知罪。”
萧弈出列请罪,目光看去,数月不见,郭威苍老了许多,不是白发,而是眼角多了皱纹,双颊往下垂着,有了无法支撑岁月的无奈之感,唯有那一双眼,依旧锐利,傲视天下。
郭威没有刻意摆帝王的架子,当着众臣,话家常一般,道:“听闻你刚从张彦超府上归来,也算是难为你了,诸藩都想招你做女婿。”
王峻适时接话,道:“陛下若不将此子大卸八块,怕是难解诸藩联姻之渴啊。”
郭威轻笑一声。
何福进、李荣等人发出了笑声。
也就是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人会觉得这样毫无功德的笑话好笑。
过了一会,郭威的笑容渐消,象是觉得这不好笑了,众臣也都沉默,目光陆续扫了萧弈一眼,无声地骂他“不识好歹”一般。
“议事吧。”
郭威拿起案上的一封奏折,交给中书舍人范质,让他宣读。
“隰州刺史许迁急奏,六月廿六,刘崇遣其子承钧领千骑西出,伪称巡边,实扑隰州,臣即令孙继业率精兵前出设伏,战于长寿村,三阵交锋,斩敌数十,贼退五里下寨,闭门不战。然臣观其行军多布斥候、阵形严整,绝非寻常袭扰,实一探我边镇虚实,二察我军驰援之速,三乱边民耕作,动摇人心,此大战前兆,契丹铁骑恐已在途,臣焚郊野粮草、收民入城,箭矢滚木皆备。然兵寡城孤,若敌合围,恐难久持,伏请陛下速发援军,迟则危矣!”
地图被搬了上来。
目光看去,隰州处于大周在河东疆域的西北,邻着契丹、伪汉。
何福进当先出列,道:“陛下,刘承钧必是在等契丹援军合兵,围取隰州,此地乃边境门户,一旦有失,伪汉与契丹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河中腹地。”
中书侍郎王溥眉头紧锁,出列反驳,道:“围取隰州终究只是猜测,大周初立,民生未复,各州粮草征集尚需时日,此时若大举驰援,转运耗费巨大,徜若契丹并未主攻隰州,岂非空耗国力?不如先遣快马探查实情,同时命晋州、绛州守军就近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