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差点就被李谷一顿说教支走了。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坐着不动如山,问道:“李公,我今日是陪史家大郎来,敢问上次那一笔望远镜的款项,三司何时能拨付?”
公廨中安静下来。
李谷许久不语,仿佛睡了。
“李公?”
“唔。”李谷拈着长须道:“这批呈上来的望远镜,较之先前御览的样品,镜片愈见澄莹,视物亦分明许多啊。”
“竟然如此?”萧弈故作诧异,道:“我出使在外数月,倒不知史大郎手下人做事如此尽心。那朝廷更应该有所赏赐,是否在原来的金额上再加钱?”
“加钱?”
李谷明显错愕了一下。
萧弈点点头,道:“加钱。”
李谷苦笑道:“萧郎真是个妙人,罢了,我直言相告,王相公日前正与我商议,这批望远镜造价该核减几成,方为妥当。”
“减?”
萧弈早有所料,却故作装愣,奇道:“岂有这般道理?便是市井间做生意,也知童叟无欺,堂堂朝廷怎可失了公信力,钱财是小,失信是大,史大郎鞠躬尽瘁,造出更好用的望远镜,不赏而罚,让天下人寒心。”
这话明着是在说史德琉,说的又何尝不是自己?他出使楚国,尽心尽力,也是不赏而罚。
李谷道:“萧郎,世事如观山,立于一隅,仅见丘壑分明;登高望远,方识脉络纵横,你使楚如此,造镜亦如此。为臣者,当为君父分忧,知轻重缓急。”
萧弈反问道:“史大郎把望远镜造得更好,反而错了吗?”
“可造价更便宜了,不是吗?休当我看不出来。”李谷笑道:“成本既廉,价亦当随之而调,市贾之道,贵在两厢情愿。一镜索价八十贯,实属奢靡,国库岂能长堪此负?你若不得变通,将作监可自研其法,另寻匠作亦非难事。然朝廷非欲赖账,唯盼价实相符,故给你机会,你若志在长远,此事自有商榷馀地;可若只求一锤买卖,则短视矣。”
说得天花乱坠,不过就是想压价。
萧弈沉吟半响,道:“造价是否更便宜,我不知道,也并非一定要替大郎锱铢必较,而是担心朝廷的信益…,”
“萧郎,今日便与你剖心直言,朝廷钱粮吃紧,每一文都该紧着前线将士,上月运往晋州的粮秣,押送民夫的脚钱至今尚未结清,八千贯非小数,国库一时确难支应。你莫疑我推诿,大周新立,百废待兴,用度如流水,这三司使的位子苦不堪言。”
李谷长长叹息,指了指案上堆积的奏牍,神色转为凝重。
“实则,你驱逐边镐后,朝中亦有人建言将楚地钱帛北运开封。是陛下力排众议,不许。非不缺钱,而是我给陛下算过这笔账,物资南运顺风顺水,损耗不过十一,而北运开封,陆路辗转,沿途损耗十去六七,此等劳民伤财、失尽天下人心之事,顾眼前而失长远,智者不为。”
萧弈道:“陛下英明,李公造福许多人。”
“莫恭维。”李谷道:“外间传言你在楚地中饱私囊,陛下不信,老夫亦不信。既如此,你与史大郎造这望远镜,难道只为牟利?当是存了报效之心。待河东平定,朝廷论功行赏,自不会亏待忠义之士。眼下国事艰难,将军何妨只当报国?”
萧弈又不是没报过国。
且这其实是另一回事。
花钱投入制造了先进的工艺,打河东也能更顺遂,死更少的人。当然,他有私心与野心,也没想要慷慨无私,他希望一切是由他掌控、铺展。
“受朝廷厚禄者众,尸位素餐、贪墨枉法之徒彼彼皆是,李公为何偏要与身世凄苦的史大郎为难?莫非是看他身世欺凉不成?朝廷只有把这笔钱给了,工坊才能继续运作下去,造出更多的望远镜来。”李谷缓缓摇头,抬手拔下头顶木簪,花白鬓发散落,他握着一缕白发,声音沉重,道:“老夫执掌三司半载,这头发便白了过半,每日伏案,只在无数短缺中求一个“够’字,八千贯能换多少军粮?能活多少边民?而望远镜少用些银钱,萧郎难道就造不成么?”
两人对视着。
开诚布公,也没再拿史大郎当借口了。
良久。
萧弈道:“好,李公认为多少钱合适?”
“朝廷非失信之地。某细核此镜工料,揣度再三,拟了个教你们仍有馀利的数目。”李谷略略沉吟,以询问的语气道:“两千贯,如何?”
八千贯的订单,交货只给四分之一钱,却还说不是不讲信誉,封建王朝果然黑暗。
萧弈明知还能讨价还价,却不多废话,直截了当给了回复。
“好。”
李谷神色一凝,眼神中浮过惊诧之色。
停滞了三息,他拍案击赏,盛赞了一声。
“萧郎仗义!”
萧弈并非是仗义,只是想清楚了,这个三司使太聪明,账目清淅,对成本核算细致,采购军械都要物超所值,那与朝廷做生意的方式,不能再想着高利润。
既如此,不如直接给李谷一个满意的价造,让朝廷放弃仿制。
以更低的成本制作出更好的望远镜,使得这桩买卖无人可抢,这才是产业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