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众人的议论,他整张脸涨得通红,把拳头捏得咯吱响。
“失陪!”
来不及思考更多,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并不张扬的暗金色锦袍越过雕花的栏,踏过琉璃瓦。
一记裂帛般短促的口哨响过,骏马奔驰,身影如白虹贯日撕裂长街。
“驾——”
沈枫飞身上马,在酒楼众人的目视与惊呼中疾驰而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什么狗屁世子,竟敢这样作践他阿姐,不把他打得满头包他就不叫沈枫。
凭着对街头巷陌的熟悉,沈枫寻了一条必经之路,在屋瓦的遮掩下,于僻静无人的角落里蹲守,耐心等待。
半炷香的时间悄然而过,国公府的马车碾过巷陌间的石板和凝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压雪声。
车夫挥舞着手中的长鞭,马车以平稳的姿态前行。
车身整体由紫檀木打造,四角飞檐微微上翘。车的两侧附着着国公府独有的徽印,象牙色帘幔上是金色丝线绣成的云纹,奢华而不张扬。
马车行至中街尽头,简单做过伪装的沈枫瞅准时机,飞石惊马,直接掠至车夫身前,一个手刀将其劈晕。
“谁!”
车身摇晃,陆君越稳住身形正欲掀开帘子一角,一个厚实麻袋猛地朝他兜头罩下,是沈枫窜进了车厢。
他的拳头毫不留情地落在麻袋包裹的人形上,又狠又快,直至拳头发麻,心中的怒火稍稍宣泄才收回手。
轻掀帘子一角,警惕扫视过四周。
确认无人后,沈枫才从车厢翻身而下。清理过足痕,寻着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迅速遁走,按着记忆中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摸进将军府,回了自己的院落。
沈枫走后,原本仍应处于昏厥中的车夫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
车身恢复平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陆君越不紧不慢地坐回原位,青色的锦袍上挂上受内力崩毁的麻布碎屑,颧骨处一片青紫,唇角也破了道口。
“主子,你没事吧?”
“无妨,按计划行事。”
陆君越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唇边的殷红,没有意外,没有愤怒,眼中晦暗不明,恰如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整理过稍显凌乱的衣襟,随着马车无声没入更深的巷陌。
巷子重归死寂。
-
霞云浸过窗纱,烛火染了光。
“阿姐!我回来了。”一声清脆的少年音从院外传来。
沈枫如只炸毛的小狼兴奋地一头扎进暖阁中,衣服凌乱,头发上沾着草屑木灰。
沈槐猛地捂嘴,带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侍立身旁的青檀为她轻轻抚背。
沈枫脸上的兴奋淡去,忙给沈槐倒水:“阿姐,喝点水。”
温水润过喉,沈槐这才注意到弟弟略显狼狈的模样,不由发问:“谁欺负你了?”
“嘿嘿,去掏鸟蛋,一个不注意从树上掉下来了。”沈枫随口编了一个还算可信的理由,没敢和姐姐提他偷偷敲陆君越闷棍的事。
沈槐没好气地嗔怪:“胡闹。”
“小姐,药浴时间到了。”有丫鬟来禀。
沈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姐,我改日再来看你。”他说完,一溜烟地跑走。
沈槐无奈叹气,在青檀的搀扶下转身朝汤池走去。
“小姐,水温好了。”青玉提了装满药材的木桶在门外静候。
“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屏退院中所有下人,沈槐赤身步入药池。玉珏沾了水,骤然冒出一道链接着沈槐心脏位置的奇异光束,沈槐惊了半晌后尝试着将玉珏贴近心口。
刚贴上去,一股带着凛霜寒意的、蛮荒的、庞大的内气从玉珏中渗出,如游龙般缠上沈槐,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心脉。
沈槐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整个人栽进药池中。
极致的灼痛感于心口处传来,恍若受了炮烙之刑般,皮肉被无形撕裂又重塑。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痛感如潮水般渐退。
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与清明,沈槐不可置信地低下头。那块奇异的玉珏竟已与她的身体彻底相融,成为心口处盛放的一枚霜花印记。
精致小巧的霜花印记微微发烫,流转着某种气息。
沈槐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她自病重,药石难愈。
每每恢复一点生机,体内总会窜出奇怪的扰乱纷杂的气,疼得她力疲难耐。她查阅遍各类古书典籍,才隐隐知晓那奇怪之气是为江湖中的“内气”。
然内气与前朝秘辛紧密相连,牵涉颇深。若是传了出去,唯恐将军府覆难。
逢人探望相究,沈槐都极力隐瞒,未曾敢与任何人言明分毫,必要之时也只说是病疾又犯,没完没了地受折腾。
深于闺中,病体相苛。为自己,也为将军府,沈槐不愿认命也不甘认命,在生机恢复的短暂小日里反复锤炼己身。她悄然练习鞭法,熟读兵书,暗中建立势力,四方探听庙堂与江湖消息,只为求生机一线。
而今这玉珏似与命运有所交缠,她自是慎之又慎。
时间如茶,一缕一缕热气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