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痛苦
盼春盼夏盼秋盼冬四个丫鬟,惶恐忐忑,俛首跪于主君书房前的水磨青砖上。
她们受命服侍夫人,却泄露了药不是助孕药的秘密,使夫人情绪失控,问心有愧,主动请罪,等候主君发落。
天色阴沉,西风劲吹,雨色逼人,墨云如同厚厚的被子遮住了天空。黑色的雨燕拖着长长的尾,一把把剪刀剪开冷风,低空盘旋,加重了阴雨的氛围。空气中裹挟雨滴,演变成黄豆粒大的雨点。雨越下越大了,雨刀剐得人生疼。
片刻,夫人夺门而出,脚步极快,神色疯癫而崩溃,长袖飞甩,含泪奔走,门发出响亮的"唯当”震撼的回声久久在雨雾中回荡。盼春等人面面相觑,心下愈加揪紧,这是主君和主母吵架了。哪个女人听说夫君不让自己怀孕能不崩溃呢?
过了会儿,谢探微才后知后觉走出门。
萧瑟的西风卷起衣袂,他倚在门槛边,静静眺望初春阴沉惨淡的广袤天空,浮现深刻遗憾的神色,不言不语,整个人似陷入了虚无。他凝视甜沁奔离的方向。
他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让她有孕,他会承受失去她的巨大风险;不让她有孕,也并非万事大吉一-她会变得更痛苦。他持续的让步,使善良的她动容,愧疚,对他改观。对于靠恨意活着的她来说,爱上仇人是难以接受的。<1
盼春四个一同叩首:“奴婢有罪。”
夫人脆弱的神经经不起半分打击,是她们疏忽了。谢探微冲淡道:“起来吧,她早晚会知道。”盼春愈加慌乱:“大人,我们在厨房无意间的谈话被夫人听见了,夫人平时都不会来厨房的,我们也没料到,求大人责罚!”谢探微声线清如寒月:“这次既往不咎,你们看住了她便好。”她不会怪他。
因为她和别的妇人不一样,并不想怀孕,他这么做等于成全她。她现在…应该正徘徊在情感的巨大岔路口,做着有史以来最艰难的决定。谢探微自嘲笑着,呼吸着冷空气,哀伤一层漫过一层,如去年冬岁沾了霜的枯草。他一人孤零零立在空漯的雨色里,任雨水打湿。苦肉计吗?不算。他没奢望感化她。
是他痴心妄想,以为与她这辈子还能幸福。画园,甜沁反锁了房门,沉浸在黑暗中。
她的小腹平坦,身形清瘦,随呼吸一起一伏。谢探微已经放弃了生子的计划,她的肚子再不会因一个臃肿的怪物隆起来。这明明是喜讯,可她高兴不起来。长久以来她被他洗脑得太深,认为想要的东西必须用代价交换,不劳而获反倒内疚。谢探微确实退让了许多,他休弃了咸秋,给了她正室的名分,迁就她的生活,放过了陈嬷嬷一家,让她捅了一刀,而今又不让她生子。他一直在努力着,试图抹平她内心的恨,弥补那不堪的前世。他是纯恶人还好,他偏偏要做个善人,展开温柔攻势,她招架不住了。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本身就是痛苦,无论他做什么。甜沁昏昏沉沉躺着,剧烈呼吸着,把头死死埋进被子里。她想喝酒,越烈的越好,最好醉成一滩烂泥。人心都是肉做的。
她会因他的迁就而动容吗?
不,不,她绝不会,她永远恨他。
自由出门,不怀孕生子……这些本就是她的权利,是他用卑鄙手段夺去了,他是强盗,现在他仅仅把她应有的权利还回而已。她清醒得很。
甜沁把自己关了三日,三日未见谢探微,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她醉生梦死,像某种潜藏黑暗的生物,躲在阴暗的角落,与人世隔离,自囚于深渊。
死了的咸秋,似乎也比她幸运些。
以前她还能欺骗自己,人虽被困在谢探微手中,她的精神永远独立。只要她不走心,就可以巧言令色,卑微婉转,忍痛生子。恨他的信念便是精神支柱,支撑她度过漫漫长夜。但现在,精神支柱塌了。
她渐渐收不住心,堕在他给予的富贵假象中,迷失本性。情蛊非但没解,反而绑定得更深。
她终于意识到她对他不仅仅是恨,恨中更掺了丝别的东西,动容,爱,责怨…复杂交织。她头脑被搅得混乱,羞于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他,索性把自己关起来。
刚刚养好的身体,肉眼可见又消瘦下来。
甜沁受困于前世心魔,恨的其实不是谢探微,而是他的冷漠,疏离,忽视,见死不救。她恨他满心满眼都是咸秋,恨他养坏了她的孩子,恨他夺了她的清白又吝于给她一丝丝爱。
她再爱上他,便是辜负前世那个受伤的自己,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因此,她无法忍受一丝一毫爱上他的可能,哪怕最屑微的动容。她处于爱与恨的双重折磨煎熬之下,宛若出在悬崖边缘。“眶一一"卧房的门骤然被暴力撬开。
紧接着,帘幕被拉开,刺目的阳光直射眼底,驱散了漫屋的霉气。谢探微霜冷着,直接找上门来。
这是谢府,他的地盘,她躲不了他的。
甜沁下意识搂紧被子,往后缩了缩,骨骼战栗,两只圆瞪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
谢探微屈膝上榻,径直将她逼至角落,扼住她纤细的咽喉。比之平日的温暾和煦,此刻他恰如山岳覆压般肃杀凝重,让人惴栗。他捏住她,寒峻地质问:“怎么,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