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抚北四时记·夏
时间渐入小暑。
正午的日头已有几分酷热,晒在屋檐上,瓦面都蒸腾出几分暑气。好在早晚体感还是比较舒适的,夜里睡觉还需盖一条薄被子。尤其近来雨水勤了些,每隔一两日便下一场透雨。雨来时雷声滚滚,雨脚密密;雨歇之后,天地仿佛被重新洗过一遍,山野碧沉沉的,草色湿润发亮,空气里浸着水汽与青草疯长的清甜气息。
夏雨来得急,去得也快,转眼便云散天开,并不妨碍孩子们出门撒欢。陆铎一家原定只在抚北小住半月,眼见归期渐近,孩子们便有些按捺不住,嚷着要去水泡子那边玩。
明沅眼睛噌地亮了,提着裙摆扑到父亲腿边,仰头央求:“去吧去吧,那边好多鱼,还能捡鸭蛋、雁蛋!”
她说着,又故作高深地朝堂哥堂姐补上一句:“绝对不枉此行!咱们抚北,鱼多到能踩着过河!”
舟哥儿、云姐儿不太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陆铮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伸手揉了揉女儿发顶:“既如此,那便去瞧瞧。”
唐宛今日约了货栈管事谈公务,脱不开身,便将孩子们交与陆铮,细细叮嘱:“仔细些,别往水深处去。阿沅顽皮,你多看着她。”陆铮自然妥帖,答应道:“你放心。”
仆妇们早已备妥出行之物。驱蚊虫的香囊,干净巾帕与替换衣裳,灌满凉茶的皮囊,一些路上吃的零嘴,糕饼与肉脯。唐宛一一过目,又亲手给每个孩子戴上一顶宽檐苇草帽防晒,压实了帽绳,才对陆铮道:“早去早回。看这几日天气,午后怕还要下雨。”陆铮点头。
路旁草甸铺展无边,绿意浓得几乎滴下来。零星灌木间野花开得极盛,紫的、红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像随手洒在厚绿毯上的颜料,一直铺到远山脚下。
天空蓝得通透,大团白云在高空缓缓游移,影子掠过草地时,草色便深浅交替,如水波轻荡。
不到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河湾静卧草甸之间。河水沉静,碧色幽深,天光云影倒映其上,仿佛另一片天地。
近岸水草丰茂,芦苇与柳茅交错生长,芦花细碎,在风中微颤。水面上尚残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青烟似的浮着,未全散尽。对岸芦苇荡更为茂密,风掠过时,沙沙作响,远远听去,宛如海浪翻卷。“就是这儿了。"陆铮率先下车。
郝庄头已带着两个水性极好的年轻庄户候在岸边,驾着一条窄长平底小船。船头整齐摆着旋网、木桶与长杆,绳索理得整整齐齐。陆铎站在岸上,深吸一口湿润清凉的空气,赞道:“果然是块宝地。”孩子们早已雀跃着奔向水边,又被陆铮唤住:“只许在浅处玩,没有大人在侧,不许偷偷下水。”
孩子们满口答应。
不多大一会儿,众人分作几处上船。
陆铮亲自带着一对儿女,郝庄头撑篙,小船无声地滑向河湾深处。明湛手把着船舷,兴奋地东张西望,陆铮回头看他一眼:“仔细看你郝伯伯如何撒网。”
“是,爹!"明湛立刻挺直了小身板。
船至河心,水色愈发幽深。
郝庄头忽然停篙,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面,片刻后,压低声音道:“都督,您看那边。”
众人凝目望去。
只见薄雾下,那片水域颜色比旁处更暗。细看之下,似乎有一片暗色在缓缓移动、聚拢、翻滚,像一团有生命的墨云,在水底悄然洄游。“是鱼群。"陆铮低声道。
郝庄头点了点头。他立在船头,双脚微分,稳住重心,双手将旋网理顺。忽然,他腰身一拧,双臂舒展,旋网“唰"地飞出,动作干净利落。那网在空中张开一个浑圆弧度,罩向那片墨色水域。铅坠齐齐入水,发出一圈清脆声响,随即沉下。
水面激起一阵浪花,旋即归于平静。
稍待片刻,郝庄头开始收网。
起初尚且轻松,很快,他手臂的肌肉便绷紧了,他臂上肌肉渐渐绷起,手背青筋浮现。网绳被水下力量拉得发紧,小船也随之轻晃。另一庄户忙上前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合力往回拖拽。
水面下的挣扎越来越激烈,水花翻涌,银亮的鳞光不时闪现。“好沉!“郝庄头忍不住笑出声,“这一网,里头鱼可不少!”终于,渔网被拖出水面。
刹那间,银光乱跳,水花四溅,鱼尾拍击声噼啪作响!网里密密挤满了肥硕的鲫鱼,背青腹红,鳞片闪亮,个个巴掌长短,肥得圆鼓鼓,在网中拼命翻腾。
其间还夹着几条草鱼,力道惊人,挣得网线都在颤。“快,接住!"陆铎与陆彦舟齐齐上前帮忙,将沉甸甸的渔网拖入船舱。鱼落舱底,四下扑腾,水珠飞溅。郝庄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见牙不见眼:“托都督和军爷的福,这一网尽是咱这儿有名的"红肚子',肉最细嫩!”明沅忍不住蹦鞑着拍手:“好多鱼!爹好厉害!郝伯伯好厉害!”小船折返,将收获倒入早备的大木桶中。
清水晃荡,鱼儿在桶里急速游窜,银红交映,日光照在鱼鳞上,闪闪生辉,竞有几分富贵气象。
“这样大的鲫鱼,实在少见。"陆铎赞叹。“这河湾里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