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抚北四时记·春
抚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晚些。
南边的桃花都快开败了,这里的江面还锁着一层不肯消融的坚冰。可你要说春姑娘偷懒,那几丛顶破残雪的、金灿灿的冰凌花就不答应了。墙角下、田埂边,不知什么时候已偷偷冒出一层嫩到晃眼的绿意。风里的刀子像是钝了些,刮在脸上不再疼得发紧,可在刚起床的清晨,呵出的气依旧能在眼帘上结成白霜。
陆明湛和陆明沅趴在窗台上,望着院子里的一簇簇冰凌花,两张小脸挤在一块儿,呵出的雾气模糊了窗纸。
“娘!"明沅扭过头,眼睛亮得像黑葡萄,“什么时候出发?”唐宛正给陆铮整理衣袍的系带,闻言抬头笑了笑:“快了快了。先给你们穿得漂漂亮亮的,江边风大,还得穿得暖和些。”今日是抚北一年一度“迎春捕鳢节",名字是百姓起的,热闹是自发的。说是"节”,更像是一场对漫长冬日的告别。抚北渔民用最悍勇、最直接的方式,向这片苦寒之地宣告:冬的统治该结束了,春天终于要来了!陆铮对镜整理了一番,侧脸在晨光里棱角分明。随后,他亲自给女儿编了两股整齐的发辫,看着既清爽又利落,衬得她圆圆的脸儿格外玉雪可爱。
那头唐宛则为儿子束发,搭了一条精致的蓝色发带,小男孩看着眉清目秀,乖巧沉稳。
一家四口搭乘马车出了都督府。
城里已有不少人往江边去,大家都还裹着厚袄,脸上却都带着久违的、松快又期待的笑意。
远处,江的方向,隐隐传来沉闷的、不间断的“咔嚓--轰隆-一"声,像是地底下有巨兽在翻身。
还没到江边,那声音就持续不断地传入耳中,裹挟着碎冰和寒气、雄浑又暴躁。走得越近,那声响便愈发震耳,空气都仿佛在随之颤动。待转过最后一片光秃秃的柳树林,视野豁然开朗。眼前景象,让两个孩子瞬间屏住了呼吸。
宽阔的青澜江,往日平整如镜的冰面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满江翻滚、碰撞、拥挤的冰排。
大的如屋舍,小的也有磨盘大,在浑浊泛着白沫的江水中沉沉浮浮,互相撞击、摩擦,发出刺耳又壮阔的类似金属的轰鸣。浪花在冰块的缝隙间激射而起,在灰白的天色下碎成一片片细碎的、冰冷的光。江岸高处,已用木头和竹竿搭起了简易的观礼台,插着几面颜色鲜亮的彩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岸滩上,黑压压聚满了人。军户、百姓、拖家带口,人人裹得严实,脸上却红光满面,伸长脖子望着江面。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被大人的呵声和笑声淹没。
等到了岸边,见到他们一家人,百姓们纷纷主动让道,笑着拱手:“都督,夫人,小郎君,小小姐。”
语气熟稔里透着亲近。
陆铮颔首,随意地寒暄几句。
明沅迫不及待地往前跑了两步,被唐宛轻轻拉住手。明湛则绷着小脸,努力学着父亲的样子,走得不急不缓,只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早已出卖了他的兴奋。
岸边,几艘窄长的、船头包着厚铁皮的小舟,已被拖到岸边浅水处,随着波涛轻轻摇晃。
几个精壮汉子正围着船做最后的检查,他们穿着厚实的鱼皮衣,脸上刻着风霜,眼神锐利。
“都督!夫人!这边请!”
苏琛和几个抚北的官吏迎上来,将他们引到观礼台中央。位置并不奢华,只摆了几张铺着兽皮的木椅,前面生了两个大炭盆,算是照顾两个孩子。唐宛拉着明沅坐下,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子。陆铮则站着,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目光沉沉地扫过沸腾的江面,又落向那些蓄势待发的舟和人。“这阵仗,“唐宛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每次看,都感觉险之又险。”
陆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为首那个正低头检查缆绳的老者身上。那是哈日格,江上活了一辈子的老把式,赫哲人,如今是抚北渔户公认的头人。此刻,哈日格正用生硬的汉话,对围在身边的几个年轻军户说着什么,手势有力。
“放心,"陆铮的声音依旧平稳,“哈日格心里有数。他肯带人,就是最大的把握。”
话音刚落,江心传来一声格外剧烈的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看了过去,只见一块巨大的冰排被后面的冰块狠狠撞上,竟生生从中裂开,掀起数尺高的浊浪。岸上的人群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明沅吓得往唐宛怀里缩了缩,明湛则挺直了小身板,眼睛瞪得滚圆。哈日格抬起头,朝观礼台这边望了一眼。他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一挥手。
“下江!”
几条小舟如同离弦的箭,被汉子们奋力推入浮冰翻滚的江水中。掌舵的都是经验最老到的渔人,哈日格亲自在头船。他们手持长篙,身体随着小舟在波浪和冰块的缝隙间起伏,灵活得不像是在玩命,倒像是在跳一种古老而惊险的舞蹈。
冰块撞击的声音近在咫尺,震得人耳膜发麻。浪花夹着碎冰,不时拍打在船身上,溅起冰冷的水沫。
“看那块冰!"明湛忽然指着江心。
只见一块桌面大小的浮冰,被湍急的水流和后面冰排推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