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四肢百骸,毫无寻常烧酒的辛辣呛冲。
三人便在这暖阁中坐下,就着几样小菜,慢慢品酒闲话。所言虽不离酒坊产量、销路、收支等正事,氛围却松快和乐。待辞别掌柜出来,外头天色已向晚,不知何时,天上竟细细碎碎地飘起了雪。
一阵冷风卷过巷口,贺芷娘忽觉脚下微微一软,不似寻常醉酒的昏沉头重,倒像踩在了蓬松厚实的雪堆上,虚浮着使不上力。眼前街景屋舍依旧清晰,却仿佛隔了一层微微晃动的水波,泛着朦胧的光晕。周遭声响,包括身侧唐睦与掌柜道别的寒暄,也似退远了些,变得模糊。“芷娘?"唐睦察觉她步履迟滞,立即靠近,手臂虚虚一扶,稳住了她的身形,“这是酒意上来了?”
他的触碰隔着厚厚的冬衣,并不越礼,却让她心尖轻轻一颤。她抬眸,撞进他满是关切的眼底。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映着天边稀薄的雪光,也映出她自己微怔的模样。
心底那处层层包裹、严密把守的角落,却仿佛被撬开一丝缝隙。那些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委屈与无望的期盼,在酒意催生的微醺与松弛中,悄象松动。
她抿了抿唇,强自镇定地移开视线,四下看了看,声音却不自觉比平日软了些:“那自走车呢……?”
“已让掌柜差人送回铁匠铺了。"唐睦温声答,手臂仍虚扶着,“下雪了,咱们先回家去。”
贺芷娘便不再言语,任由他扶着,登上掌柜安排的马车。回程路上,雪越下越急,待马车驶入银杏巷,停在老宅门前时,地上已积了寸许厚的雪,四下阗寂,唯闻雪落簌簌。门房早得了信,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候在门口。冯婶在家也是左等右等,久不见两人归家,听到动静,急急迎出来,见到贺芷娘被唐睦小心翼翼扶下马车,脚步明显有些虚浮,身上裹着他那件显大的玄色斗篷。
“哎哟,我的姑娘,这是怎么了?"冯婶上前接过贺芷娘另一边手臂,触手只觉她身子绵软,忙问。
“在西营村酒坊尝了新酒,那酒后劲足,许是出来吹了风,有些上头了。”唐睦简单解释,与冯婶一左一右搀着人往里走,不忘叮嘱,“扶稳些,雪地滑。”冯婶连忙招呼闻声出来的春杏,“春杏,快去煮碗浓浓的醒酒汤来,姜要多放些!”
贺芷娘被她扬起的声音一闹,似乎清醒了些,挣扎着想要自己站直,低声道:“我没事…自己能走………”
声音却软糯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
唐睦看着她强作清醒却眼神迷离的模样,心头微软,温声道:“好,你自己走,我们扶着你。”
进了二门,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她居住的、位于老宅东侧一处清静小院。院内一株老梅正当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在雪光映照下,别有一番清寂之美。
春杏已抢先一步跑进去,掀起了堂屋的厚棉帘子,里头暖意瞬间涌出。唐睦扶着贺芷娘走到内室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守礼地松开了手,对冯婶和春杏道:“劳烦冯婶和春杏姑娘照顾了。”他顿了顿,看向被搀扶着、半阖着眼倚在春杏肩头的贺芷娘,轻声道,“芷娘,好好歇着,明日便好了。”
贺芷娘似乎听进去了,极轻地“嗯"了一声。冯婶和另一个小丫头将人扶进内室,春杏则去了灶房煮醒酒汤。唐睦站在堂屋,听着里面传来细碎的衣物恋窣声、冯婶低声的询问、丫鬟倒水的声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转身欲走,准备回自己院里歇息,刚踏出门槛,便听到身后略显嘈杂的动静,回头一看,内室的帘子忽然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了一角。贺芷娘倚在门边,身上只穿着中衣,外面匆匆披了件家常的藕荷色棉袄,头发也散了下来,乌黑如云,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唯有眼眶和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方才被冯婶扶到榻边,不知想到什么,又挣扎着起来。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在堂屋内搜寻了片刻,才落在正要离开的唐睦身上。仿佛看清确实是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冯婶从她身后追出来,手里拿着件外袍,急道:“姑娘,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贺芷娘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唐睦,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被穿堂而过的寒风一吹,几乎散掉:
“……你…又要走了吗?”
唐睦心头猛地一震。他倏地转身,几步跨回内室门口,隔着一道门槛,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神清亮,却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带着酒后的迷离,又像是太过清醒,清醒到将平日里那层坚硬的、自持的壳都暂时卸下了,露出底下最真实柔软的困惑与不安。
她似乎并未完全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抓住了脑海里盘旋的某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