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凤求凰(三)
四月,桐花凋谢,蔷薇满架。
贞观二十三年春,礼部达到有唐以来最辉煌的地位,成为实打实的六部之首。
不是因为我们倚靠外交辞令一统天下,更无关于多少特角旮旯的藩属国王莫名其妙冒出来称臣纳贡。我们地位提高,只因天降大任于于志宁。春夏之交的日子里,圣驾往翠微宫养病,太子、司徒随行侍疾。长安方面,于志宁以礼部尚书兼太子少师、门下省侍中,与中书令高季辅、东宫少詹事张行成主持朝政。①
一个月内,于志宁豁然跃起,摇身一变,当上实权一把手。朝廷里的大事小情悉数由他拿主意,只需定时派个人往翠微宫走一趟,向太子汇报工作就可以而所谓“派个人”,指的是派我一-他唯一的侍郎。我的老婆孩子就是翠微宫里的人质。
衡真带走了大郎,司徒带走了二郎。散衙之后,家里除了五颜六色的仆人以外只剩两头嗷嗷待哺的小骆驼,我自己待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跑一跑。“你就不能带上我吗?"礼部门口,太子妃拦住我的马。一辆金铬车停在她身后,里头满满当当塞着鸿胪寺商队代购的珍惜药材。太子妃面上半愠半哀,顾不得身旁走过多少徘徊四顾、偷偷看热闹的官员,反复要求:“我也要一起,我挂念圣人。我是圣人的儿媳妇,他病成这样,我怎么能不侍奉左右?”
她说服不了我,于是开始往歪处想:“我知道你和萧家关系好,但圣人有恙,这可是件大事,你须得仔细掂量着。”“殿下,臣已经与你说过许多次,真不是臣不带你。臣哪有这个胆子?臣也没带萧良娣啊。”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我真不想住在驿馆,我真着急走了:“殿下,从长安出发去翠微宫需要一整天,山路又很颠簸。臣愿意帮殿下把心心意带过去,其余的事,还请殿下再请示太子殿下罢。”打心底里,我很同情她。她与圣人的感情太好,犹如亲生父女一般无二。太子不许她侍奉这样一位亲人,无疑是很残酷的。“但太子妃实在不应该把娘娘的日记拿给圣人。怎么圣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自己没有提前看看么?"于志宁望着她的背影唉声叹气,“圣人本来就不好,看完更不好了,太子怎么能不怪她?”我说:“那么厚,她才收到多长时间,怎么看得完啊?何况圣人都吐血了,一个吐血的人求你点事儿,你能不答应么?”“看了一页就吐血,那就更不该给,谁知道看完一整本之后怎么样?"他瞪着一双牛眼,问:“最后一页写了什么,你知道么?”没写什么。
最后一页是佛经,祈福用的,结尾句是“信女妙善以此功德回向世民、承乾、泰、丽质、治、衡真、明达、慧和",我还是头一回看见这么长串的回向名单。
于志宁捋须沉思,捋了半天都没思出个所以然:“佛经怎么了?”不知道啊。
我打算这回和玄奘好好谈谈,没准儿他能知道。玄奘也随驾到翠微宫去了,让人没想到。
圣人从前不曾多么爱听他聊天,玄奘一张嘴他就喊脑袋疼,玄奘一念经他就说“我们是个道教国家”。
也不知道为什么,近一个月来,逢我去翠微宫汇报工作,十回有八回,圣人在和玄奘探讨人生。②
一个造反起家的皇帝,跟一个偷渡出国的和尚,他们俩的人生是一回事儿么?
我拖着太子妃的金铬车走在山路上,心中颠来倒去地思量。不是怕别的,我是怕玄奘趁着圣人病糊涂的时候骗他钱,譬如说“我是佛祖座下金蝉子,你修四万五千座庙,菩萨保佑你下辈子还当皇帝"什么的。不是没可能。
圣人吐过一次血,自此之后便药石不进,进了也要呕出来,渐渐到现在,连羹汤也吃不下去。
衡真觉得圣人的反应都没有从前快了,问他什么都要考虑好一会儿,有时讷讷地不出声,对着翠微山的天空愣神。
菩萨。
信男薛容台愿意少活十年,换吾皇早日康复一一若非事到临头,我决不敢相信自己会响起这样的心声。这份发心无关于我的身份或衡真的身份,亦不只有我曾发出此愿。大慈恩寺佛音浩荡,尽是为皇帝以身祈福、延年益寿的臣民。若圣人有眼所见,不知该如何下泪。
山路盘旋跌宕,我怀揣着紧张的心情迎峰而上,抬头便是旌旗摇曳的金液门。
隔得老远,我望见朱雀高旗拾阶列阵,耳听金钲箫筑声声鼓吹,尚不知为着迎接何方来客。
直到马车渐进,视线豁然澄明。一张四人宽的横幅迎风招展,上写三十六个明晃晃的大字:
“热烈欢迎河东郡公紫金光禄大夫礼部侍郎检校鸿胪少卿薛容台莅临翠微宫指导工作。”
俨然是褚师傅的笔迹。
这一刻,我真的以为举头三尺有神明,菩萨好像的确很灵。这是翠微宫金液门,还是天上的南天门?
莫非我的阳寿本就只剩十年,抵偿给圣人之后,现在我已经应誓而死了?不会罢?我的遗产还没有交待啊?!
我还有两个孩子哪!
“阿爷阿爷阿爷!”
正想着,大郎哒哒哒地跑下山门。
“阿爷阿爷阿爷!“
不待回过神,山上又响起二郎细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