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终南渡(二)
圣人说给我一天的时间,原不为着教我回家陪伴娘子。有时领导当得越大,越难以看清一件具体的事。作为帝王,皇宫的最高领导人,圣人有太多不明白。太多人因着各不相同的缘由,或有心或无意,将真相涂抹得幻化多端。
就像几年前,那场针对阿史那思摩的哗变一样一一审讯案情的李勒为了不使自己被蒙蔽,因而选了一位小卒,教他去探访世界。这一次,我是圣人挑选的小卒。千头万绪,穷本溯源,一切要从慧和十岁生日那日说起。
混世魔王过生辰,圣人在甘露殿大摆宴席,将尚宫局的小贵女们都请来为她过寿。
慧和有些开心,她觉得大伙越来越喜欢自己,哪怕忙碌的父亲只是点个卯便走了,也不影响她的心情。
兴致上来,慧和俨然当自己成了镇山太岁,在殿中点兵点将,点到哪个,哪个就要表演节目。
高密长公主的孙女弹琵琶,万春长公主的女儿演空德,河间郡王家的县主最活泼,曾随着慧和一块儿在鸿胪寺客馆看波斯舞郎,不仅将石国的柘枝舞学得有模样,还要在甘露殿的廊柱间撑起长绳,表演绳伎的本事一一却一不留神踩了个空。
衡真打从一开始便担心这孩子,早早教宫人等候在长绳下,若有万一,好将人接住。不成想小县主的确掉下来了,还掉在她的怀里,将她整个人扑到在地“哇,哇,呜一一”
被宫人扶起身时,小县主手里攥着衡真系在胸前的披帛。这是衡真向来用以遮挡疤痕的,如此一扯,她自己也慌了,不知该哄人还是掩盖自己。她不舍得小娘子被自己吓哭,始终先要抚慰人家才是,可眼前人被缠龙似的凸瘢吓得不能自已,将她一把推开,兀地嚎啕大哭起来,怎么也止不住小县主哭得满面是泪,抽抽噎噎,仿佛身上沾了脏东西似的,跳着脚,上下其手掸灰尘:
“慧和的姐姐身上爬着大虫子,好恶心的大虫子,我碰到她了,我好恶心,我要沐浴…”
“该死的,你说什么!"慧和勃然大怒,抄起案上的酒樽,往人脸上砸去。晋阳公主原本顾着搀扶被推倒的衡真,眼见慧和这副模样,吓得脸也白了,神也乱了,连声唤着"慧和,慧和",扑将上去环抱着妹妹。衡真惊魂甫定,举目四顾,尽是瞠目结舌的贵女及其家长。明达慧和,县主宫女,两两相拥。
河间郡王贞观十五年便故去了,王妃今日携女赴宴,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奔到她面前,连连叩首请罪。
衡真道:“婶婶,你何必如此呢?”
王妃哭哭啼啼,语不成句,鬓发钗环也凌乱得不成模样,“妾教女无方,唐突公主,请公主……
“我原也害怕吓着大伙儿,眼下天意如此,倒不得不吓一吓'了。“衡真垂下眼帘,言辞颤抖,显然连自己也不能从方才的震动中平复,“姑姑、婶婶们都是有女儿的人。看来是昊天大帝不舍得你们的女儿吃苦,真心实意地教你们来看看例子。”
她沉心顿气,不声不响地眼观众人,终于平定心绪,微微拨开严密的领子,将结痂的伤疤更敞亮地袒露给人瞧。
衡真温声说道:
“再体己的夫婿也不能信任,再熟络的亲家也未必忠诚,哪怕十几年来耳鬓厮磨,也不见得就能猜中对方的心。姑姑、婶婶,选女婿可要擦亮眼睛,哪怕说定的婚事,见势不好便也就算了。除了小娘子自己的安危、健康,其余的一切,没什么是要紧的。”
慧和究极懊悔,夜间辗转反侧,偷偷流泪,不能入睡。“都怪我,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姐姐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教人欺侮了去呢?我再也不和她们在一起了,我永远也不去上学了。”衡真拍着她的背脊,温柔地安慰她:“没有哇…谁欺侮我了?”慧和大哭,蒙着被子撒泼打滚,长虫似的在榻上扭啊扭啊扭。“喔,喔,好了……"于是衡真拍拍被子,“姐姐没关系。慧和,你给了姐姐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什么嘛!”
“姐姐的伤在正面,不在后头。这说明什么呢?“衡真叹了口气,道,“姐姐是迎刃而上的,没有逃跑。这是姐姐和那人鱼死网破的结果,教大伙都知道姐姐是个勇敢的人,不也很好么?”
锦被颤抖,慧和躲在里头泣不成声。她心疼衡真,因此痛苦得无以复加,哭湿了一片枕席。
离开洛阳前,我提前给她送了礼物,一匹于阗玉雕的小木马。衡真软声软气要带她玩儿去,慧和硬是不从,躺在床上封闭自己。就因着这份不从,造成第二重事故。
翌日晨露未晞,慧和哭得累了,起身去小厨房觅食。她蹑手蹑脚走到廊下,生怕教修多罗瞧见了,却不成想那活阎罗不在别处,正立在院中与人说话。“秘书监,我是真心的,请你想一想罢。“修多罗垂着头,手指不住绞着自己的裙裾,“或许你也需要一个人陪着,总好过自己过生活……你,你觉得我…这是慧和头一回见到修多罗这样打扮:广袖锦缘上衫,外间罩着袄子,六色束胸间裙,鬓上双鬟髻,不似女官寻常供奉时的穿着打扮,全然像个世家小姐了。
她瞧得出修多罗紧张,胸口一起一伏,就要倒不上气似的,微微阖着双眼,“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