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天青，第一抹暮色泼洒在草木掩盖的深林顽石中，为幽暗的密林辟开一道微茫的光。
崤函古道百年官路，霍去病出征漠北便走过这样一条开阔的通天道，日光照耀旌旗，照不进晦暗的山间。
借着这抹诡巧的光，我看见密林深处的一张脸。幞头紧紧缠着前额，连鬃须像缠连左右耳的一道面纱，很少人有这样好的一副美髯。权万纪曾告诉我，权氏是商王武丁的后代，子孙封于权国，以国为姓氏。③
在我们一同离开齐州、往营州去的漫漫旅程中，他向我讲述武丁曾做过的梦，梦中有一位能够匡扶天下的臣子。那臣子用自己的一生辅佐武丁，生死不弃，终于有盛世太平。
天亮之后，武丁眼观群臣百吏，都不是梦中那位贤弼良佐的模样。④“贤臣该长什么样？”
权万纪抚须笑道：“其实武丁自己也不记得，听说是一位胡子很大的人。正因如此，我们族人无论再潦倒困顿，都有一副好胡须。”而现如今，我只见到胡须之上那双凹陷的、深邃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看着我一步步向他走去，没有说一句话，悲哀地目视前方。“权长史？”
我分枝拂叶，想要伸手触碰他的肩膀，却摸了个空。他没有肩膀，没有手臂，没有双腿。光秃秃的躯干支撑头颅，让他得以端正地倚靠树干。⑤
青藓满布的平泉石上，零散地躺着一双手，一双足。软弱的暗潮被风拽回河流，断裂的四肢像鱼的骨头，血痕留在黄土大地。葱茏松柏间，我与他相顾无言。
我在这一刻很懊恼，我后悔在分别时没有送给他一件更好的官服。礼部新制了一批四品官袍，于阗的棉花经过河西走廊来到长安，兖州朝集使将百石镜花绫进献给太府寺，去岁民安物阜，岁稔年丰，又是好收成。如果我送给他一件就好了，使他能够体面地出这趟远门，不至于穿着洗得发白的绯袍离开，让人可怜他。
“小兄弟，你还在么？"孙思邈遥遥地呼唤着。我想让自己变得平静，弯下腰扶着自己的膝盖，让血液流回颅顶。可我不能平静。
“孙大夫，你别过来。“我摸到自己满脸的眼泪，“你别过来。”一一站住！什么人？
一一鸿胪出使，回京述职。
一一你是薛少卿罢？嗳，你拿的还是主客郎中的门籍，我没法子放你进来呀。
一一呃？！大哥，行个方便罢，我有急事面圣。一一你马上驮的是什么？包袱这么大，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