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云游的神医,唤作孙思邈,你们可听过么?”没听说过。
权万纪望我一眼,“他曾经为文德皇后娘娘瞧过病,很有些本事。⑥我听吴王说,圣人原本想将他留在长安做官,可娘娘不治而去,他心中觉得挫败,便四处云游了。”
医工点点头,“是这样。我听说他近来在山东行走,还曾为我的同僚指点过,可惜我没有这样的机缘。如果权长史能找到他,没准儿会有大进益。”“爱?这么神?那请他为太子瞧一瞧,说不定妙手回春呢!”原本听医工做介绍时,权万纪并没有什么兴趣,自暴自弃一样。可我这么一说,他的眼神倏忽间动了动,将一路走来的倦怠都一扫而空了。待那医工走后,我请权万纪好生休息,有一搭无一搭地向他探听:“齐王那日说太子的话,究竟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别这样,权长史,我这么帮你的忙,你就告诉我罢。”“我真的不知道,少卿。“权万纪的神情恳切极了,说着说着,自己又伤怀起来:“如果齐王连这样的话也告诉我,代表他信任我……我……我多希望我知道啊。”
无论如何,这是个意外之喜。
如果那姓孙的大夫真的有些本事,将太子治好,便是百年不遇的大功劳。圣人不必再伤神,公主也能从愧疚中走出来,不需要再为太子吃错了药而自责。只是既然此人这么神,为何多年来圣人没有再请他回来?救回太子再走也好啊。
我提笔往长安写信,想问问是否有什么隐情,刚写下“城阳公主"四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
算了,还是别给她写,免得人家觉得我们两个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倒讨个没趣儿。
我不敢耽误时间,将书信寄回给逖之后,即刻安排人手寻找孙思邈一-管他有没有隐情,兹要能使那衰败了的枯木重发新芽,天大的隐情也降罪不成。“我知道你们都是嘴严的人,就当我啰嗦罢,记得回去少说话。”在沧州休息三日,我带上权万纪继续启程。我的意思是敬告掌固们别四处念叨齐王骂太子的脏字,然而大伙心领神会之后便开始嘻嘻哈哈,反复咀嚼着几日前的笑话:“属下知道,但面首这事你是不是和江夏王提一嘴?”
有人喜道:“天啊,不当驸马都尉当面首。少卿,你可真有情致。”我可真不想活了。酒后胡言乱语,我自己都忘得干脆,怎的还给他们留下话把子了?!
“那天我到底说什么来着?”
“也没说什么,"其中一位掰着手指一一细数:“也就是'好心肝我的娇娇、你别恼都是我的错、“你别和他好你看看我……我吓得一鞭拍在他的马脘上,连人带马拍出百来丈远。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纷纷道:“少卿,你别害臊,左仆射还写信夸你来着。左仆射说,没想到你顾而言他的水平已臻化境,教整个鸿胪寺组织学习你的发言呢。”教整个刑部都给我一刀罢。
这群畜生越说越起劲,七嘴八舌地戳我的肺管子:“这下好了,从前江夏王总说咱们与西域人来往太多,言谈举止被带累得不庄重。老头子哪里知道年轻儿郎的好处?倘若人人都有咱们少卿这个不庄重法儿,指不定怎样让娘子喜欢呢!”
我快疯了:“混账东西!你们一个个再敢胡谄,我把你们全发到大牢里,给犯人宣讲贞观律去!”
所幸林中路远,四野无人,谁也听不到这些放屁的话。我强迫自己想些正事回回神,一不留心,混账们已经开始大谈特谈"面首争宠,驸马都尉应该怎么力”。
我正要开骂,沉默了一路的权万纪忽而拽住我的缰绳,“少卿,我不与你们同去了。我留在山东,找一找孙思邈大夫。”“不用,我已经安排人去找他啦。”
“不,不,“他摇摇头,坚持道:“我对这里熟悉,能够安排的人手多。齐王犯了错,正愁如何教圣人消气。倘若我能将神医找出来,也算齐王的一件功劳。“长史,你身体不好……”
他不许我再说下去,定定地盯着我的眼睛,乞求似的:“让我去罢。在其位谋其事,太子是天下人的储君,我总要尽臣子的一份心。”“长史,你还是跟着我,好歹有个照应。万一齐王再对你动手可如何是好?”
“少卿,你别再说了,不管齐王如何对待我,我…阿嚏!”春寒料峭,他衣衫单薄,只披着一件旧棉服。不知是冷得还是病得,颧骨也泛着乌青。
一个长史过得这样孤寒,自己受了罪,还在帮主君奔波。我心中泛起一阵酸疼,想不到拒绝他的话,只好请掌固拿来我自己的大氅,交到他手里。权万纪无论如何也不敢接,我忙道:“下次见面再还给我就好。你得好好照顾自己,否则便辜负了左仆射不计前嫌的一份心意啊。”他怔住了,讷讷地接过大氅,讷讷地任我揽着他的手臂,为他披在身上。我与他交拳而握,“权长史,这样。那日救你的纥干承基,是登州折冲府的府兵,我让他贴身保护你好么?”
“不,不,少卿,我不能再接受你的恩惠。”权万纪眼眶湿润,就要流泪了。
“我从前太看重考功,一时糊涂冤枉左仆射……沦落到今时今日,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我得让左仆射知道,权万纪不是龌龊的小人,他没有看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