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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山(一)(2 / 3)

上忙起来,让我有“正事"要做,不至于孤零零立在万人之中,眼睁睁目送她远行。

褚师傅扶了扶脸上的波斯美髯公,对我笑道:“你今日很活泛啊。”我正帮协律郎搬鼓,不大有工夫回答他:“今年考功,鸿胪寺与太常寺口,我等着他们给我打高分呢。”

审行和萧锴喝大了酒,搂在一起沿街胡旋。褚师傅看着他两个脸上的鲜卑面孔,怎么看怎么觉得一般,绝不像他两个不甘人后的性子:“你俩戴的这是谁?"二人齐声回敬:“万怔于慎言的祖宗!”万扭于慎言气得摘了面具冲上来打人:“我是你两个的祖宗!”东宫的臣僚们也忙起来,楚石卖油郎似的捧着竹簸箩,一路走一路叫卖:“东宫有赏,金栗子扁桃仁,抢着的下一个娶媳妇咯!”人群中迸发滔天的欢呼,楚石连声嚷着"别踩我、别踩我脚啊!"冲出重围时,幞头歪了,袍衫也乱套了。他掏出私藏的一把金栗子,做贼似的分给我们,笑得见牙不见眼:“沾沾喜气,沾沾喜气。”萧锴醉眼歪斜,崩足力气弹他一脑奔儿:“又不是你娶媳妇,你傻乐什么!”

审行嘻道:“下一个娶妻的便是这小子,到时候就轮到他来笑话咱们了。”楚石羞得不得了,扑将上去一把揽住他的脖颈,噎得审行连喊带叫连声求饶,这才松开手。

楚石挠了挠幞头,转而问向四方:“遗义哪儿去了?谁看见遗义啦?”“你们!”

颀长的人影落在长安县廨的屋顶上,遗义拿着一只竹筒,向我们挥舞手臂。不多时,朱雀大街每个屋顶都站着一个手举竹筒的人,在月亮的阴影下连成蜿蜒的长线。

“公主,驸马都尉,往这儿看!"遗义划破火石,点燃竹筒下的引绳,一串火蛇直上九重天。千万只眼睛飘过花车,飞向檐上瓦兽悬鱼,烟花沿着长街次第而上,暗夜之中,升起漫天火光。

就像腾波鼓浪冲破了沸腾的釜瓮,攒动的人群同声惊叹,千万张面具下迸发出哗然的欢叫。萧锴欢喜极了,连蹦带跳地追逐花火,恨不能扒着审行的肩头向上探去:“昊天大帝显灵啦!”

“醴陵花炮②,原本是为驱鬼祛邪的。"我将傩具戴在脸上,向协律郎招手示忌息。

灿烂烟火中,送亲队伍浩浩汤汤,沿街西行。太常寺的乐人们吹奏着各个藩属国的乐曲,起初是突厥的《悦般》,而后是龟兹的《伊州》、于阗的《采花》、波斯的《苏幕遮》3,一位吹笔第的乐人走在最前头,引导人群变幻泥龙。

我们兄弟几个纷纷爬上屋檐,与遗义一同放花炮。于慎言笑嘻嘻地揶揄他:“爱呀,哪儿来这么谄媚的人呀,上司结婚你放烟花。“遗义气得拿竹筒子敲他的头:“撕了你的烂嘴!我给公主放的,你管得着!”屋顶太遥远,我看不见障车中她的表情。障车的纱雾迷蒙,人影也变得绰约,唯有红男绿女缥缈的背影。而一切奇巧都是上天作合,夜空最璀璨的那一刻,高头大马上的杜荷蓦地回过头,对我笑了笑。不客气,做得不好,请多体谅。

其实我的本意是让花炮星罗棋布地上天,最好映出一个“敕"字或者圣人的大幅肖像,假装天降祥瑞,然而试了好几天都没成功。昨晚我将傩具和花炮摆在礼部大院,逖之露出一副吃糠咽菜的扭曲面容,一面拍掌一面咋舌:“天底下竞有面首操持公主与驸马都尉的婚事,可恨山阴公主早生了两百年,没遇上你这样的贱骨头。”“混账,我不是面首。”

“那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我只不过喜欢上一个人,希望她幸福,想给她露个大脸。“我是你爹。"我说。

如今逖之执烛杖马,在障车旁陪伴他的妹妹,不时俯下身与她交谈。火树银花辉煌光影,一只手拨开帷幕,沿着逖之手指的方向望去。后来她说,即使人如潮涌,即使面目全非,她也能一眼认出我。我报之以吡牙:“因为我格外器宇轩昂么?”“因为人群散去了,屋檐上只留下一个青面獠牙的婆罗门罗汉。“她捏捏我的脸颊,“肯定是你。”

这是当时当刻的我不曾想过的。

灿烂过后万籁俱寂,硝石的苦涩从鼻腔涌上眼底,长安城化作白雾笼罩的蓬莱山。

沸腾的热闹结束了,大伙呼朋引伴地往公主府去饮喜酒,我终于回归孤独。遗义挥了挥手里的傩具,回头对我说:“摘了罢,多闷啊?走了走了。“爱,你们先去。”

我对他摆摆手,转过身时泪如雨下。

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起初朦胧,而后澎湃。我看着新郎家眷绕着门棂蹋新妇迹,公主扶着逖之的手臂跨过马鞍,在青庐中叩拜上天。一切开始得这样迟,让我来不及诉说我的感情,偏又结束得如雷如电。

过后很多年里,我无数次想问她:“如果真的给你选择的机会,你还会走这样一条路么?”

没有问的必要,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我对杜荷这个人一定没有什么好评价,但这份腹诽有几成源自嫉妒,几成怨恨使然,我也没有称量的胆量。当时的我怯懦又软弱,反自以为高尚,连问一句"你能不能别嫁给他,嫁给我"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知道她绝不会答应,绝不会背弃自己坚持了十几年的信仰。

李承乾和杜荷是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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