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指尖按着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极轻极柔地抚摸我的颧骨和下颌。她的唇软得吓人,长安县廨门口粟特大娘卖的乳酪子也没有这么软,香甜的、濡湿的、凝结又流动的水。
如果是梦就好了。好在不是梦。竞然不是梦,百世修来这竞然不是梦为什么不是梦?
像被泼了滚烫的水,皮肉绽烂而心扬沸。我推开她时用了力气,她不恼甚至不意外,红润的唇沾着涎液,湿漉漉的,就像她的眼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她很平静,无波无澜与我对望。牖前月落在破子棂窗上,在萧条灯影中融化成一滩雨水。我心中痛恨难当,什么也顾不得了,“你把我当成什么?面首么?欢喜的时候就来轻薄一下,不高兴了随手甩给人家,你凭什么这么对待我?!”“你恨我么?”
眼前迷雾蒙蒙,似幻似真,嘴角咸得发苦。原来是真的,人在伤心时流的泪是咸的。父亲去世时我还太小,什么也不记得,母亲离开那日流的眼泪又太多,悲苦填得满腔,泪水挤不进被孤独腐化的心。有一回江夏王带我们参观雍州府大牢,看看贪官都是怎么死的。长安斩首犯人有两个地方,狗脊岭和独柳树,我们全被他扔去围观砍头。我见过刀下留人的喜极而泣,可没想到如今我并不喜悦。
弯刀被高高举起,利刃与肌肤在呼啸风声中相亲,裂口涌出鲜血。罪愆被赦免,头颅将落未落,就这样半悬在颈下,撕裂的剧痛不止不休。我听见自己最后的呼救声。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
纤细的手抚摸我的脸,冰凉、柔软的,留下一道怎么也拭不尽的水痕。她的眼眶是胭脂颜色,淡淡的红,蒲扇似的睫毛拂过又离开,“我不想伤害你。我不会勉强你什么,你不要误会我。”
对面的瞳孔中映着我哭花了的一张脸。我很意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眼泪,下颌湿哒哒的,更漏晕染在圆领袍上。也许伤心是周而复始的。你体会过一次,冥冥中就会知道还有下一次。十几年来抛洒前尘,布衣换罗袍,裀衫换锦服,洗得发白的幞头摇身一变化作两梁冠,孤儿有了手足,迷茫的人有了寄托,好像不再寂寞。我前所未有的寂寞,因为她要走了。她提起裙裾,半只手掌掩住流泪的脸,我再也看不清她的样子。
“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我竞然很伤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背对着我,发髻乌黑,身量单薄,声音哽咽着,沉沉叹了口气。“对不起,你当我没来过。我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每一场梦醒得都干脆。说出口后我不再后悔,想不到无悔原是这么痛快。我闭上眼睛,迎接自己的死刑。
“我不恨你,我爱你。”
天亮前,我知道她缘何躲过金吾卫的巡查,在夜间随意行走。这是圣人特许的权力,让她仔细看一看自己出生的地方,巍峨的太极宫。我站在礼部的房檐上,看着她与长乐公主、晋阳公主、衡山公主携手走在皇城中的甬道。
白日里的熙攘不再,惟有碧瓦红墙,她们抚过每一寸砖瓦,在嬉笑间回忆少女的往昔。四个姊妹之中最年长的长乐公主也只有二十一岁,在波谲云涌的秦王府渡过烂漫的垂髫岁月,此后余生嫁做人妇,流水匆匆不回头。今日是属于李衡真的及笄礼,她走在最后,为姊妹们新奇的发现而欢欣。工部门口的柳树上有黄鹂鸟窝,右武卫的宿岗下有蟋蟀巢,永安门前的照壁将登闻鼓的影子映成圆月亮。
初冬的天亮得轻盈,日头懵懵懂懂落在城楼上,朝露也和暖,像额头滴落的汗。承天门大开,守门的禁卫见着她们,随着长矛一齐行礼。远处车毂磷磷,起得最早的职事官已经等候在朱雀门外,直待宫门打开的那一刻。城阳公主在喧闹的清晨中停下脚步,回旋遥望。重檐庑殿之间,六部屋脊宛然山峦横亘,将作监修葺未竞的斗拱燕尾展翅未翔,留下我望向她的刹那空白。
百官朝谒纷至沓来,我在重檐之上对她拱手遥拜。她也许颔首回礼,也许不曾,下一刻淹没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