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间挨着太庙,将作监正在年终维修,还没完工,叮叮咣咣的怎么睡啊。”
“爱怎么睡怎么睡,不爱睡就住马棚。"抬头正对上掌固欲语还休的死样,我一笔杆敲在他头上:“看什么看,做你的事去!”掌固讪讪地:“我猜你不忍心,然后让他们住自己家。”“不可能,他们死不死关我鸟事。”
“那是城阳公主的人,你能不管?”
还真说着了,我管你祖宗都不管她的人。
没心肝的,连和我商量都不商量,直接盲婚哑假,她凭什么安排我的婚事?!
她就一点儿也不考虑我的感受,不仅不把我当朋友,也不把我当人看。混账,混账!
“纥干、达哥支,你两个住东厢房。慕容、斡准,你两个住西厢房。哥舒大、鼎吉思、曳落河,你们三个和我住,阙律……”“薛郎中,你一个屋子睡得下这么多人么?”“怎么睡不下?我晚上夜直,你们仨睡我那么大一个屋,挑什么挑?再挑睡房梁。"一脚瑞一个,我赶羊似的将他们赶进屋,“我告诉你们,我家连看门的都是俘虏来的高昌先锋军,你们胆敢翻墙溜出去就打断你们的腿。”“那还能被俘虏,也不是很'先锋'嘛。”嘿小样的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不知道什么叫鸿胪寺丞一一没等教僮仆抄家伙,群竖一拥而上向我袭来,连喊带叫鬼哭狼嚎。什么意思你们??好心好意收留你们还要攻打我?!“公主!公主!"十几个肩膀撞得我打了七八个圈,晕头转向稳住脚步,眼前是城阳公主模糊的影子。
就像啃了八百年树皮的饿羿见了馕,这群混账欢喜得了不得,七嘴八舌争着与她攀谈。
她今日双丫髻,头上鎏金鸾凤钗环,一身香叶红襦裙,远远望着像一朵若开未开的骨朵。故意的,成心的,我若再搭理她也枉费朝廷的禄米,因此余光也不瞥她,直往门外去。
骨朵开了口:“薛郎中,我有话对你说,你等等。”等什么等,不等。我绕到马棚栓马,一脚踏上马橙,扬鞭就要走。她愣了愣,说话便要追来,可七八个彪型大汉死死挡着前路:“嗳,你、你这人……你别走呀!我有话对你说!”
“公主留步,下官实乃一位庶务繁杂的碎催,不得空陪公主解闷。”她在簇拥中奋力踮起足尖,仰着脖子望我:“谁要找你解闷?我问你想不想见见我小姑姑,我小姑姑人还不错,如果你们俩合得来的话,我再去和我姐夫说一一”
美得你,谁要你的人情!
“多谢公主。下官族中早有五姓七望的联姻在先,我娘托梦不让我尚公主。”
外族兵个头太大,我从马上俯瞰,只瞧得见她一跳一跳的发髻。她说得有些犹豫:“五姓七望能看上你呀?”我真是一一
太欺负人了,不仅瞧不起我你还骂我!
马首长嘶,缰绳浸了油一般滑不留手。我调转马头,正要前行,她却不知怎么挣脱层层围堵,拎着裙裾追在马后。
“你慢点儿、你慢点儿,我裙子长不良于行……爱!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你别客气嘛。若有心仪的五姓女,我可以帮你求娶呀…我丢下一句冷酷的话,扬长而去:“不必,我和她自幼相识,心意相通,不需媒妁之言也能够地久天长,公主无需费心。”她再不说话了。不说正好,我也没什么想说与她听的。夜静更深,我哪儿也不想去,我想死。
礼部如今不是礼部,是我一个人的修罗炼狱。逖之入仕两年,做什么都没头没尾胡里八涂,院中满坑满谷堆叠着婚礼的玩意儿。同牢礼时用的玉匕手、青铜爵,盥馈用的青铜囤,饮合卺酒用的鎏金银杯③…珍珠帔坠缀在花树礼冠上,金瓜钺斧轻飘飘倚着青油繻车,莲花灯次第绽放,一双鸳鸯在六曲屏风中游水乐山。④
多辉煌,多璀璨,流光溢彩的一方图画,倒海翻江的一片心。我昏昏沉沉地走进祠部司,望着逖之案头剩下的半壶石冻春,顺手抄走,带进我的公廨。
这是祠部司选了十几种佳酿,精挑细选出的合卺酒。今日逖之先尝了尝,又教公主过来尝。公主觉得满意,又教杜荷过来尝。我就这样假装路过他们一次又一次,如今想来,笑话一场。
我也尝尝。
公主,你这么辜负我的心,我不能喝一口你的酒么?“谁家的五姓女,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千觞过尽,醇醋成空。我闻声抬头展目,心中的人倚门而立,似笑非笑,与我两两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