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的这句诗,“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碗花徘徊[1],'以山水之貌,写茶中丹青,乃是上佳之作。平日里这些文人雅士来品评,也多是赞扬陆郎君的诗。”她说的也是实话,旁的郎君题的诗在一旁,总是不如陆璟的那么惹人围观。是以她愈发奇怪,只觉得陆璟因为作诗落榜,实在是说不通。不过她却不知,陆璟此时心里想着的,则是一一若在科举卷上能即兴写出如斯诗句,只怕那些人哪怕再心怀鬼胎,也没有理由挑剔他了。
不知为何,偏偏是给这小娘子写的诗,除韵律规范外,最是情景俱佳。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沿着贺星若的手指着的方向,慢慢踱步,走去了那一架贴着各式诗文的屏风前。
贺星若的心思很是玲珑,她先前买了一架通体白色的屏风,将他们这些人写诗的纸则一张张粘到了空白屏风之上,高低错落有致,看起来倒如同是直接将诗句写在了屏风上一般,清雅美观之外,又有古朴之感。好半响,他才道:“小娘子的心思很巧,屏风上的诗看着倒像是写上去的一般,让这店中都满是书香。”
贺星若正好眼睛也有些累了,放下了手中记账的笔,对陆璟道:“长安城中酒肆茶楼无数,若想在其中做生意,自然要有些与众不同,独树一帜的地方。“何况将郎君们的诗放在此处,若有赏识之人看到,也是一番机遇。”她这句话倒是真心的,毕竞穿在这样在温饱线挣扎的家庭,看着自家弟弟,她深知寒门学子想要考学的不易,又看到了陆璟为落第所困,便觉得能与己方便的同时,与人方便,也是一桩好事。
陆璟闻言,颇为触动,对她拱手道:“小娘子高义。”被这么夸,贺星若又是一冏,不过她很快就坦然接受了这般夸奖:“多谢陆郎君这般夸赞。”
不过既然都说到这里了,她也就顺着杆道,“既然陆郎君觉得这屏风甚好,不知可愿再为这屏风增色,新题一诗?”见贺星若这般会来事,陆璟倒也愿意顺水推舟:“愿为小娘子效劳笔墨。”听到这话,贺星若立刻就从柜台后拿出了宣纸,又拿了自己方才记账的毛笔,递给陆璟:“笔墨与纸悉备,还请郎君不吝赐字。”陆璟接过了笔,看了看门外的落雪,屋内的奶茶,略微沉吟,正准备写下诗句时,却感受到了笔杆之上的温热。
那是方才贺星若握笔后留下的温度,他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顿,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贺星若,遂提笔写下:
“白雪初落奶茶家,红炉轻煮芋泥茶。”
他题诗时神情很是专注,眉眼依旧清俊,贺星若瞧着,思绪倒回到了前世,大学的图书馆里,忽然觉得陆璟像极了图书馆里专心心读书的男生,清冷专注,但看到那些古籍时,眼睛却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见他将诗写完,贺星若不由笑着道:“郎君这诗对仗工整,写尽了今日初雪煮茶的意境。”
陆璟正欲写下这诗的下半阙,却忽然想起贺星若那日安慰他时,对于历朝诗歌的点评,从诗经说到南朝诗,忽然便问道:“想来小娘子也甚爱诗书?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正喝着芋泥啵啵的贺星若倒没有反应过来,颇有一种过年的时候,被亲戚问,“学中文的会不会写诗"的感觉。不过她这种主动去报考汉语的人,自然也有个文青梦,也曾梦想过坐在绿皮火车上,迎着清晨的风,踏过万水千山,写下诗歌散文。当然了,这个梦想对于当时刚毕业的她来说,无异于先帝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至今未曾实现。
见陆璟还在静默地等着她的回答,贺星若赶紧咽下了软糯的芋圆,回答道:“阿耶曾经教过,所以略通一二,也颇为喜欢。”谁知陆璟却主动将笔递给了她:“不知可否劳烦小娘子来填这下半阙?”闻得此言,贺星若更是猝不及防。
不过被他这么一说,昔年在大学里的那些诗和远方的情怀,竟然全部被勾了出来,便不自觉地坐在了陆璟身旁,接过了他手中的笔,思索片刻,便低头用小楷写下了另外两句:
“松声竹影入寒舍,诗酒新茶趁年华。”
其实这最后一句,也是她忽然想到了大诗人苏轼的那一句,“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而后改编而来。
她想着,穿到古代,若是不按照爽文套路,用点大文豪的诗作,岂不是对不起她的穿越女buff。
套路就套路点吧,除了这点金手指,她也没别的了,贺星若如斯想着。谁知陆璟看着这句诗,却忽然有了个念头:若贺小娘子是个要考进士的男子,只怕这金榜的榜首,要改名字了。自然了,贺星若自然不知他这般想法,只听他夸赞道:“小娘子好才情,某自愧不如。”
说罢,他的指尖又拂过了“趁年华"三字,道:“好一句趁年华,颇有李太白所言的,人生得意须尽欢之感。”
贺星若:那可是苏东坡啊!用了苏东坡的词,当然是好才情了。虽说陆璟听不见她内心小人的嚎叫,却也是出神地看着她填的诗句。直到外面天色已黑,宵禁鼓即将敲响时,陆璟这才起身告辞。谁知在他走后,贺星若将方才写过的诗拿了起来,正小心翼翼地刷了浆糊,正要贴在屏风的一块空地上,却见卢瑶走了过来,星星眼地看着她:“贺姊姊,你真的好厉害,能这般出口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