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书郡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而僵硬，像凝固的石膏。听筒紧贴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声和藤本那毫无情感波动的宣判。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冰冷而残酷，将他最后的希望彻底击碎。
“曾先生，请您理解，这不是请求，而是TDK集团参与柠德时代项目的必须条件。我们认为您在目前这场资本绞杀战中并不具备优势资源，而 TDK的介入可以带来更专业的国际视野和管理经验，帮助柠德……不，帮助TDK的电池项目，在激烈的竞争中生存下去。您将继续担任一个光荣的高级技术顾问角色，专注于您擅长的研发工作，保障集团的长远利益。后续的细节文件，我们的法律和财务团队将会尽快对接。”“嘟…嘟…嘟…”
电话里的忙音冷酷地宣告着一切结束。曾书郡甚至没听清藤本最后又说了什么。那句“高级技术顾问”和“保障集团的长远利益”在脑海里反复撞击，像一口沉重的大钟，撞得他头晕目眩。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被束缚在TDK的框架之下，失去了对公司的掌控权，曾经的理想和抱负化为泡影。他猛地抬头。窗外，阳光不知何时猛烈起来，毫无遮拦地照射在对面的仓库屋顶上。那块红得狰狞的广告牌，“在柠德奋斗十年，不如在天工签约一天”的大字被照得格外刺眼，如同一团熊熊燃烧、嘲讽一切的鬼火，烧灼着他的视网膜。
“砰！”一声闷响。
听筒被狠狠摔在办公桌光滑的硬木表面。一声，又一声。塑料外壳碎裂的脆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开，仿佛是他内心愤怒与绝望的宣泄。
“王八蛋！”
“傀儡!……VIE架构……好一个架构！”
他死死盯着广告牌上那行滴血般的大字，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进他的心脏。曾经的梦想、曾经的奋斗，在这一刻都变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突然，桌上的内线电话疯狂地尖叫起来，急促的铃声仿佛恶意的催命符。曾书郡如惊弓之鸟般一把抓起：“什么事？！”
秘书急切的声音带着哭腔，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曾总！楼下……楼下出大事了！您……您快打开电脑看看内部邮箱推送的新闻快讯！还有……研发部、工程部的核心小组……他们……他们集体……在财务室要说法，还签了字……刚刚……刚刚直接上车走了！是……是几辆贴着“天工能源人才直通车’标语的大巴！”
曾书郡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几乎是扑到电脑前，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刚刚弹出的公司内部头条推送链接。
硕大的标题刺得他双眼瞬间失焦：
【锂电池泰斗陈耀光教授荣膺“黄埔科技终身成就奖’，1亿专项科研基金开创开放创新新时代！】配图是一张清晰得毫发毕现的照片：他那满头银发、德高望重的博士生导师陈老先生，此刻身着崭新笔挺的中山装，满面红光地站在一个华丽的金色话筒后。他一手高举着一个巨大的、象征“成就”的水晶奖杯，另一只手与身边那个笑容可掬、志得意满的西装男子一一天工新能源董事长王辉的手紧紧相握。两人的背后，是流光溢彩的“黄埔科技终身成就奖”背景板，上面赫然用行云流水的书法写着一“专项科研基金：由获奖人陈耀光教授全权支配使用”。
新闻稿的字句如同淬毒的冰锥，一下下刺痛着曾书郡的心：
“陈教授表示，此举展现了天工系企业家对前沿科技创新的远见与胸襟，他本人将全力支持天工新能源在下一代固态电池领域的“开放式创新协作’，并呼吁全球产业界摒弃技术壁垒……”
“………陈教授对黄埔系财团倾注资源于下一代能源科技表达了高度赞赏，称其为“立足人类能源格局大未来’的战略举措。尤为感人至深的是，陈教授坦承，“黄埔基金’为其彻底解决了三代人共同的教育焦虑其孙辈已获得香港哈罗公学直录资格，他表示将“毫无后顾之忧，全身心投入人类能源科技突破的伟大征程’！”
“咯…咯咯……”
一阵怪异的、压抑的喉音从曾书郡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那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喉咙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时，硬生生被碾碎、被逼出来的破碎笑声。
那笑声断断续续，充满血沫子和绝望的腥味。他死死盯着屏幕里恩师那张红光满面、与王辉握手言欢的照片，盯着那行昭告天下的“全权支配”和“香港哈罗公学直录资格”，浑身都在剧烈的抽搐。一个曾经被他奉若神明、无数次在学生时代给予他精神支持与技术指引的长者。一个他曾无数次站在台下，仰望着聆听教诲的学术灯塔。他心中那座关于技术信仰、关于师道尊严的巍峨山岳，在这张照片面前，在新闻稿中冰冷的“开放式创新协作”（实则背弃弟子）的字里行间，如同被投入核弹般轰然坍塌，灰飞烟灭。
比高薪挖角更绝的，是对精神旗帜的斩首。曾书郡从未想过，曾经敬重的恩师，会在利益的诱惑下，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无疑是对他信念的又一次沉重打击，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
曾书郡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冰冷的屏幕。他一步一步，踉跄地冲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