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
唯一能做的,只有在阴主令想要模糊清洗阴溟的记忆时,他会不惜反噬也要留下那些记忆刻印。
或许是因为元鹿对于这一项的命令没那么坚决,又或是阴溟的恨意足够强大,他仍然将一切牢牢记得。
仇恨和记忆一起刻骨铭心。
在漫长的日日夜夜里,阴溟的皮囊之下被掏空,全部变成了涌动的毒汁和痛楚,和对背叛的妻子的恨。
元鹿把他带到人间,教会他做一个活着的人。又亲手把他变成了披着人皮的怪物。
在漫长的斗争中,阴溟察觉到了阴主令的禁足束缚摇动减弱的迹象。阴溟决然想不到是因为元鹿忘记了他。
还没等阴溟足够喜悦,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令他熟悉得战栗的气息靠近了不换城。
是她。
阴溟不用反应,深深刻进身体本能的辨认,就知道是元鹿。比起震怒和报复,阴溟甚至产生了一种单纯的困惑。她怎么敢?怎么敢回来?在对他做了那些事之后,元鹿为什么还敢靠近他、靠近不换城?
是觉得他很好骗、很好愚弄,所以不害怕他的报复?还是以为他足够愚蠢,可以又一次戏耍他的心?又从他身边逃开?还是觉得,他不会对她怎么样?
她还敢回来?!
不光是阴溟反应剧烈,整座城池都欢欣雀跃、依恋不舍地迎接着它的珍宝的回归。一座城在为她颤抖。
阴溟透过铁卫傀偶,感受她的气息,透过小阴偶的纽扣眼睛,偷觑着她和另一人相依偎的身影。
怒意越发高涨,直到被她那句“相公"彻底激得失去了等候猎物的兴致。可那张被阴溟描绘了无数次的脸又一次出现在阴溟眼前,他才发现。他在害怕。
借偶人的眼追随她,用黑暗包裹她,他不敢见她。为什么是她背叛了他,胆怯至此的人却是他?是怕一见到她,就发现自己的软弱和怯懦,发现自己依旧如此无能废物?阴溟知道自己的情绪是困惑、痛楚,是不解、愤怒,也是……委屈。这些情绪的名字尽数都是元鹿教会他的。
元鹿没怎么变,长高了一点,那张脸庞、眉毛收束的弧度、柔软的会吐出惑人心智话语的嘴唇、生动可爱的鼻子、脸颊上的小痣、热乎乎的脖颈、身上白香气…一切的一切都没变。
还有那双无辜的眼睛。天底下最罪大恶极的眼睛。短暂的酸涩消解,痛意依旧,恨却在心中层层凝结起厚壁坚冰。阴溟不会再相信她了。
“你是…鬼城的城主吗?"她无知而犹疑地问。不管她说的话有多么动听。
猩红的嘴唇勾起一个轻柔古怪的笑意。
高大阴艳、身披厚裘的青年对她伸出手,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元鹿,越发黏着,越发沉重。
元鹿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警惕地背着手,又浑然不觉地和他说话:“你是城主吧?我虽然不记得你,但是看起来我们之前有点交情,应该算是老朋友吧?“城主,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其实我来到这里是为了…”下一秒,元鹿又被牢牢钳制住了。握着她手腕的不是藤蔓,而是阴溟的手,却给了她一种类似的感觉。
唯一不同的,是阴溟的手要冷很多,像一块冰贴在手背。“朋友?"他似乎感到她的话语无比可笑,讥嘲地轻笑出声。嘶哑可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打断了她的话。“错了,是仇人。”
花海之中,阴溟脚下分开无数条道路,他拉着元鹿向其中一条走了两步,彷佛踏在虚空之中。
阴溟松开手,元鹿立刻有种失重的感受。
“我们之间唯一能谈的,是赎罪。”
阴溟站在逐渐蔓延开的黑暗中,花海摇曳,神色冰冷,血红双眸寒意彻骨,话语毫不动摇。
她可能小瞧了阴溟,也小瞧了他的报复心。“是你又一次主动回到我身边的。”
“所以,无论我怎么对待你,都是你应得的…”“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