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颐骑着一匹杂色的马,在几个学生的簇拥下,出了汴京城,向着安节坊而去。
今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雨,北风一吹,寒风裹着湿气,透进衣裳里,叫人发抖。
好在程颐穿着棉衣,戴着棉帽,手上还有着棉手套一一这都是朝廷配发的。
不然,若叫程颐自己掏钱购置,他肯定是舍不得的。
作为一个标准的刻板印象里的儒生。
程颐这一生,都活在孔孟给他划出来的礼法内。
也一直严格的遵守着圣人的教悔。
以至于,连他的兄长程颢在世的时候,都批评过他一一正叔啊,你疑似有点过于教条了。
所以,程颐的朋友并不多。
喜欢他的人就更少了!
但他依旧我行我素,始终不改。
当程颐骑着马,靠近安节坊的时候,远远的就已有穿着皂衣,拿着棍棒的差役发现了他。
“那烂羊头的腐儒又来了!”
“快去知会张家哥哥!”
手忙脚乱中,有人冲进了安节坊内的望火楼,将程颐又来了的消息,告诉正搂着小妾,喝着小酒的张绥。
此人乃是本坊如今着名的奢遮人物,安节坊内的李家纱场的东家李二虎的妹婿。
随着李二虎发迹,渐渐显贵以后,张绥也就被抬举起来,做了安节坊的坊长。
张绥听完手下人的汇报,顿时就有些不耐烦了:“这么冷的天,那烂羊头的腐儒老头,怎么还来?”“让不让人安心吃酒了?”
对于程颐,张绥是很不满意的!
但又不敢有什么动作!
毕竟,人家可是天下有数的大儒,桃李遍天下的那种!
随便一个学生拈出来,都是他这种小人物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又不能放着不管!
旁的不说,这样的大人物,在安节坊内别说出什么事,就算是掉了一根头发。
朝廷震怒,板子打下来,他全家都得去沙门岛了。
更不要说,那老头子在安节坊中喜欢到处逛,遇到人就问问题。
万一叫他问出点什么东西来,报到宫中,让官家知道了
张绥只是想想这个可能性,就忍不住的寒颤。
他可太清楚,安节坊表面的繁荣之下,到底隐藏着多少黑暗?
旁的不说,今年以来,随着纺纱业规模不断扩大,包括他姐夫的工坊内,都开始缺人。
特别是缺廉价的劳动力。
于是,就把主意打到了开封府各县乡下的农妇和孩子身上。
便鼓动汴京城里的那些牙行的人,去乡中“募工’。
可牙人能是什么良善之人?
这些家伙,到了乡中就打着“募工’的幌子,诱骗农民,签下近乎于卖身契一样的契约。
然后回头将手里的契书一卖,轻轻松松就能拿到大笔佣金。
而那些可怜的农妇和童工,则被迫来到工坊,忍受着工坊主用着契书内规定的“学徒工’名义,对他们的压榨。
本该支付给这些人的工钱,则被以“束儋’、“工具钱’、“损耗’、“餐食’、“房租’等名义,克扣的七七八八。
甚至还有人一天劳作下来,倒欠工坊主的例子。
就这都还算是轻的。
工坊内,更黑暗、更腌膳的事情都有。
这些事情一旦被人知道,并刊发到汴京新报上…
张绥只是想想,都有些头皮发麻,有种随时可能被人送到沙门岛去旅游的感觉。
所以,尽管他嘴上骂骂咧咧,但身体的行动却非常老实一一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小妾的身子,站了起来。
同时吩咐人,马上召集人。
这是过去两个月,安节坊和程颐斗法斗出来的心得。
程颐去哪,他们去哪。
总是吊在人家屁股后面。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一安节坊多女工,万一有登徒子,流窜进来,做出坏事怎么办?
所以,盯梢外来人等,属于安节坊内坊丁和官差的本职工作。
也正是因为程颐时不时的就带人来安节坊里转悠。
这两个月,坊中上下都安分了不少。
好多事情也放松了许多。
就怕被人逮了现行,抓了典型。
不过,张绥的人,刚刚走出望火楼,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穿着青衣的高大男子。
张绥见着此人,立刻就躬身行礼:“下吏张绥,拜见高公!”
来人正是如今已被任命为汴京城外诸坊巡按官的高敦复。
这所谓的“诸坊巡按官’,是隶属于街道司下的官职。
属于是元佑新政新设的基层官职,地位相当于州郡县一级的东西尉、押司一类的高级胥吏。因为公考制度的推行,这一级别的职位,在现行的开封府系统里,属于官一一可以科举,有功名后履历计入磨勘,升迁任免也不按胥吏走,而是按官走。
当然了,地位还是很低。
属于是不入流的杂官,若没有科举功名的话,选人就是他们的天花板了。